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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小说:心灵的“黑洞”

发布于2014-11-25 16:03   浏览次   作者:清明雨

  进来第32天,他像个木头人一样,坐在Y城看守所审讯室。他看上去最多三十岁,长着一头浓密的头发。他的脑袋耷拉着,像一片没有生机的叶子。他双眼皮,眼睛很漂亮但像掉了魂一样,黯淡无光,眼神始终回避着审问者。连着审讯五天,他拒绝交代具体的作案过程。办案主办民警小李恨得咬牙切齿,但一直找不到打开这个“哑巴”男人“心锁”的钥匙。
  这天黄昏,刑大院子的西南面有大片美丽的落霞,仿佛把院子里的两棵绿意葱葱的桂花树都映红。小李无心看风景,他低着头,在院子里独自散步,脑海里还盘旋着这个男人苦大仇深的样子。
  “小李,遇到啥烦心事,眉头皱得介牢?”在值班的徐姐遇上小李,有些纳闷。小李在徐姐印象里一直开朗阳光。徐姐和小李共在一个刑队做事,她过几年就要退休啦,但齐耳短发,皮肤光洁白晰,身材修长,看上去特别年轻有精神。徐姐还特别爱学习。今年6月考出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成为县局为数不多的通过者。徐姐是个“知心大姐”,大伙有啥事都爱找她帮忙。她擅长用学到的心理学知识为大家排忧解难。
  “我在办案中遇到一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他叫范强,明明犯了事,就是死活不开口。急人啊。”小李边说边搓着手。
  “哦,今天我要值班。明天让我去问问看。小李,你一定要有耐心啊。他会不会失忆啊?”徐姐猜测着范强拒绝抵制的原因。徐姐边想,边和小李向大队领导汇报想去提审的事。
  第二天上午,值完班的徐姐和小李来到看守所。当时室外的风有点大,已经是深秋,徐姐还穿着春秋制服,显得非常单薄,她不由把双手抱在胸前。她的眼圈有点发黑。
  范强被带进审讯室,失眠和极少进食让他像太空人,失去地心引力,走路都轻飘飘的。他坐下时,手铐和椅子撞击发出当当的响声,让徐姐的心一阵子发紧。她很难把杀人犯和眼前这个漂亮的憔悴的青年联系在一起。
  徐姐听同事说起过范强非常聪明能干。他在厂里做工,手巧,办事效率高。就这一个多月在看守所里做节能灯,每天完成任务的时间都比别人早。而且会修家里的电灯、电视。徐姐还听说这一个多月,范强学习《刑法》,差不多能把背下来。
  徐姐先烧了一壶开水,递了一杯给范强,自己手上也拿了一杯,想让寒冷的身体变得温暖些。
  “郑师傅,赶紧去面店烧碗大排面打包回来。”徐姐又吩咐一起来的司机师傅买面。
  “徐姐,你没吃早饭啊?早说,我帮你带上啦。”小李很困惑地看着徐姐。
  “给这个年轻人吃的。你看,他的脸色蜡黄的。”徐姐指了指范强。
  “徐姐真是菩萨心肠,对一个冷血杀手还这么好。”小李摇摇头,自言自语。
  “你这几天过得还好否?在所里能不能睡好觉?”徐姐并不急着问案子,倒是关心起范强的生活来。
  “不好,睡不着,做恶梦。”范强的声音很轻,眼神还是游离着,不敢看徐姐和小李。
  大约十来分钟,热气腾腾的大排面来了,氤氲的热气让冰冷的突审室有了些许温度。范强吃下几筷面条,脸上顿有了些红润的光泽,被蒙上雾气般的眼睛也明亮起来。
  范强慢慢喜欢眼前这个一点也不凶的中年女警,感觉她就像自己的阿姨。他突然有想和她拉家常的冲动,他已经太久没说话。自从三个月以前,他就一直睡不好觉。他一直在吃安定片。
  他和徐姐说起尘封已久的往事。范强15岁没了妈,爸常年在外打工,他由奶奶拉扯大。高中没毕业就辍学到电厂上班。因为聪明伶俐,很快就成了技术娴熟的师傅。在热心人的撮合下,还找了同厂的姑娘成了家。随着儿子的降临,生活经济压力变大,范强开始整夜失眠,焦虑不安,后来得了抑郁症。
  他的妻子骂他神经病,不同房已有数月。邻居不爱和他说话,同事没留意他的异常举动。除了还能给2岁的儿子小毛讲讲故事,逗儿子玩,范强感觉自己就是一个多余的人。他每天不是上班就是看病,要么就闷在家里。
  他每次感觉自己快发病时就买一打啤酒和花生米,跑到后山他妈的墓地前去哭一场,边喝边哭,过了好长时间,范强才能恢复常态。在范强的印象里,母亲是最疼爱他的人,在世的时候从来没有打骂过范强,也没有让范强饿过一次肚子,总是喜欢说笑话逗得小范强咯咯直笑。乳腺癌晚期夺走了范强的最爱。
  “范强,你还记得事情发生以前,电视里在放啥节目?”徐姐用平和的声音发问。
  “电视里放中央六台喜羊羊和灰太狼啊。我还买果冻招呼三个小朋友吃呢。”范强僵硬的脸放松许多。虽然他的眼神还是避开徐姐,但徐姐温和的问话让范强慢慢消除敌意。
  “那接下来呢?范强,你抬起头看着我。你把事情讲清楚,晚上回去就能好好睡一觉。”徐姐已经排除范强失忆的可能。他的口供和电视实际播放情况吻合。
  “他们不知道我是病人。该死!真该死!”范强突然拿起手铐砸自己的头,额头冒出黄豆版的汗珠,他像临死的野兽发出最后的吼叫。
  小李连忙上去把范强的手死死按住....等他情绪稍缓和时,徐姐又递了一杯水给范强。
  “小伙子,别激动。”
  徐姐看到打开缺口的曙光,但是她的脸上依旧很平静。她家里最小的弟弟和范强一般大。
  过了好久,范强恢复平静,他凌乱的眼神和徐姐炯炯有神的目光相遇数秒以后,又游移开去,继续他的讲述。范强常有轻生的念头,但看到自己才2岁的常喊自己“爸爸爸爸”的娃娃,下不了这个决心。那天,他的病又快犯了,他向单位请了假。买了酒、花生米,又给家里的三个男孩买了果冻。他要去母亲墓地时,被他丈母娘拦住,让他在家看着三个孩子,她上街买菜。他硬着头皮答应,并冲外面喊了声:“妈妈,你要快点回来。我一会要出去办事。”
  3个孩子清一色的光头,6岁的小明是范强老婆弟弟家的,4岁的小伟是范强老婆妹妹家的,2岁的小毛是他亲生的。丈母娘去了快半小时也没回音,三个孩子在房间高声尖叫玩耍,范强让孩子们不要闹,孩子安静几分钟以后,又是老样子。范强烦躁不安的情绪越来越明显。他看孩子们的眼神从原来的柔和变成凶狠的像要吃人的恶狼。
  他已经失去理智,他想消灭眼前这些发出尖叫刺耳的声音的小动物,让他们在地球上彻底消失。他找来三根电线,把三个躺在沙发上的孩子们挨个捆绑,从手捆到脚。开始孩子们还咯咯地笑着,以为是玩游戏呢,没想到死神已向他们逼近。
  当小毛发现爸爸第一次露出凶光的眼神,开始害怕,哭喊挣扎求饶。但是范强像一块没有感觉的石头,象捆车间里的三个零配件,把孩子们捆好后,在电视机的接线板上通好电源,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和另外两个小伙伴一点点不会动弹。之后,他把接线板拔掉,扔到屋外的垃圾桶,骑上摩托车离开。
  “我真他妈的不是人!我是畜生!虎毒还不食子啊。”讲完,范强又开始用手铐锤打自己的脑袋,喊叫着:“快把我拉出去枪毙。我活着比死还遭罪啊。”
  几天不吭声的范强在徐姐面前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徐姐硬是把眼眶里打转的眼泪塞了回去。
  “人死不能复生。你说出来,也算解脱。”徐姐很想安慰范强,但看到身上这身深蓝,深深地叹了口气。
  敲打一阵子,范强把乱糟糟的头发埋在冰冷的手铐里,那些让他每晚在监狱里惊醒的噩梦又浮现在眼前。
  “我有病,我有罪,我该死....”在笔录上颤抖着签好名字,泪流满面的范强在金属声的伴奏下,渐渐走远。
  “徐姐,你真有办法。范强这张老虎嘴终于撬开了。今晚我终于不用加班,可以抱宝贝儿子去了。”小李又变回阳光男生,和徐姐打个招呼,乐颠颠地办别的事去。
  “要是早些认识范强就好,我会开导他、关心他,三个孩子的命或许有救,他自己也有救啊。”口供突破!但徐姐望着桌子上已冰凉的面条汤和空纸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徐姐又想起另一件事。半年前,她一个在外地工作的大学同学跳江自杀,人们在死者的口袋里掏出他和妻子的离婚协议书。她同学得的也是抑郁症,但一直坚持上班,还是单位的一把手。她和许多同学在追悼会上流下眼泪,都说要是早点知道劝劝他,也许能保住这条命,保全这个家,不至于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人类心灵上的一个个“黑洞”咋样才能及时发现和填补啊?徐姐的眼眶又潮湿。
  第二年清明,后山墓地又添了一座新坟,紧挨在一个母亲和一个孩子的墓边上。
  2014年11月21日凌晨1时39分(第二稿)
  后记:根据玉环刑大黄玲萍大姐提供的案例故事改编,感谢。黄大姐在我之前,写了同名纪实文学《心灵的“黑洞“》,给我的创作提供宝贵的素材。小说“徐姐”原型就是黄大姐本人,当然有改编。谨把这篇小小说献给这些走在人性化执法前列的基层的兄弟姐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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