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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小说:麦穗

发布于2015-02-18 11:39   浏览次   作者:罗马易
  【作者话语:新年快乐,大吉大利,大发大旺!】

  【1】
  雨滴很有节奏的拍击地面积水,然后发出轻微声响,这夜显得异样的安静。冷庆明老人躺在床榻久久不能睡眠,老人虽然七十多岁,视力依旧正常,他看着窗外路灯里昏黄的灯光,隔了沾满水雾的玻璃洒进来,让屋子有了丝丝温度。他眨眨眼,又叹口气,想着大儿子婚姻,心中却又生了一股伤楚。
  冷庆明儿子今年四十岁,是去年娶亲。如果要说尽老人和他儿子的不幸,那得先回到他爱儿童年时光。老人大儿子少年时代俊秀聪明,学业一直都很拔尖。进入高中,冷庆明考虑到在农村蛮干无法为儿子创造更好的学习条件,便毅然决定外出打工,那会,村里的壮汉们大都到沿海城市的工地干建筑。冷庆明想着儿子的前途,每天肩挑背扛,历经起早贪黑,饱受日晒雨淋,替儿子买上新的衣裳和书本,带着积攒而来的钱,除夕夜赶回家过年。
  那会,冷庆明的土房子前常常有两个大草垛,除夕夜会覆盖上层层积雪,父子两站在草垛前看着月色下的村庄,小桥屋檐,粮仓果木。“今年在学校过的还好吗?”冷庆明吸口烟,然后手法干练的用手指弹去上面的烟灰。他儿子吸口气,语气带些抖动,说道:“爸!我不想读了。”冷庆明脸瞬间拉黑,斥责道:“你又犯傻,你不读书,想和你爸爸一样卖苦力一辈子啊?”他儿子脸涨得通红,眼眶里急出泪水,欲言但却半张开。冷庆明知道儿子心中有委屈,便讲起自己的读书经历。
  17岁的冷庆明成绩也是很拔尖的,学校老师一度拍胸脯保证他稳上大学,不料,高中和一位女孩子发生不正当关系,对方怀了孕,事情一经暴露,那会的政策严,冷庆明被抓到大队做检讨,遭受过体罚,然后学籍被除。接着,冷庆明又被村里人赶出,幸好村长给他安排在邻镇落户。后来娶了一位村姑,开始自己一生的辛劳,冷庆明每每回想起这段往事总是羞愧难当。
  “爸年轻时犯了傻,经不住诱惑,葬送了自己的一生。而你,生下来就弱不禁风的,如果不好好念书,必将一生遭受折磨。”
  爱儿听罢,心中久久不得平静,“爸!那女的后来怎么样了?”
  “她家中有势力,在地方休学过后转到省城高中,在那里又发生同样的事情,”冷庆明啐了一口,“被一个女人毁了一生,我心有不甘。你无论如何都不允许分心,要一心一意把书念好。”
  寒风渐渐袭来,让父子两感觉到了冷意,冷庆明拍拍儿子的肩膀,说道:“啥都不要想了,回屋吧!”
  过年后,冷庆明又得外出打工,临行前嘱咐妻子要好生照料大儿子,遇到了大事情就要向村里长辈或者村长求助,他妻子当时也是好声答应了的。可这女人头脑简单,性格执拗,只知道挑水除草,喂猪养鸡鸭,替三个儿子洗衣做饭。她不太喜欢大儿子读书,她总认为男孩子应该像两小的一样放放牛,在村里吵吵闹闹的才算正常。到了年纪就娶个老婆,自力更生去。
  高三那年,大儿子告诉母亲自己胸口时常发闷,她听村里老人说人在剧烈运动过后,立刻喝水就会导致胸口长期不舒坦,便怪儿子不注意,自个弄坏了身子,大儿子知道与母亲多说无益,忍了痛,仍旧秉烛夜读着度日。每每来往于学校和书店之间,渴望多认识一个字眼,多解出一道算术题。高考后,他录取在重点大学,冷庆明在外地闻讯,喜极而泣,搭了老乡的顺风车便要回家办毕业酒席。那天,稻香四溢,村里鞭炮锣鼓齐鸣,冷庆明在酒桌间来回干杯,正要求状元敬酒时刻,他儿子才一起身,头脑一片眩晕,胸口剧烈的疼痛,腿脚一发软,便昏厥过去。结果人命是保住了,人却呆傻了,医生告诉的痴呆结果,冷庆明彼时眼泪泉涌,嘴角颤抖着:“命啊!命啊!”
  自此,大儿子每天呆坐在村头山包上看着离群孤雁,戚戚鸣叫,心中会莫名的伤痛,眼里竟然痴痴地留下泪水。他的两个弟弟向来不喜欢哥哥,放牛经过时,一遍又一遍的嘲笑他,冷庆明这时会斥责两小的没有良心,轰他们回去,自己则走到爱儿跟前,拉了手,牵着儿子回家。正是傍晚时分,秋风萧瑟,枫叶漫天,冷庆明看了空中的愁云,心境悲凉万分。
  转眼,两小的都已经成家立业,他们把母亲接到身边侍奉,留下冷庆明和大哥守着那断壁残垣的土房子,和那荒凉果树林里的浓浓忧伤。
  播种的季节到了,冷庆明突然起了一个念想。他拉着瘦弱的儿子到田地里,教会他怎样播种插秧,农田里是一汪黄泥水,脚踩踏在里面是舒坦的。时至清晨,晓风解人意,花香伴鸟语,冷庆明将秧苗放入儿子手中,用自己的大手掌包裹住爱儿白皙的手掌,均匀用力插上秧苗在水中。他儿子见到秧苗就那样立着不动了,十分高兴,随着父亲一圈一圈的插了起来。休息时刻,爱儿坐在田埂上,呆呆的看着深蓝色的天,冷庆明突然发现儿子大腿上有两条蚂蝗,利索抓掉,用带来的草药为他止血,儿子却是无知无觉,依然对着天边傻笑。
  在冷庆明照料下,六年后,大儿子心病好了,但脑子依然不灵活,那张俊秀的脸庞被岁月抹上些许沧桑和颓废感。父子两没有打算跟其他人妥协,悄悄地打点好行礼,冷庆明回到工地帮忙看守财务,白天睡眠夜晚通宵值班。他儿子学了驾驶,帮人家运送货物,没日没夜的。到了爱儿四十而不惑时候,父子两有了积蓄,冷庆明大儿子要成家了!姑娘是他自己选的,这个过程冷庆明毫不知情,但过门两个礼拜后,冷庆明发现儿媳妇有坏习惯,会抽烟,爱赌博。为着儿子的未来,冷庆明四下打探儿媳过往,发现其吸过毒,砍过人。当听到儿媳妇怀有三个月的身孕把孩子打掉时候,冷庆明抽泣道:“命啊!命啊!”
  这夜,冷庆明坐在院子里乘凉,深夜十二点了,偶尔能听到远方的汽笛声,视野还能看见宾馆射出来的红色和白色光束。他儿子拿了把椅子坐在父亲身旁,递上烟,然后自己也点上一根。
  “什么时候学会的抽烟?”冷庆明问道。
  “几个月前。”
  “哎······”冷庆明长舒一口气,“爸老了,管不了什么,你生下来就三斤半重,后来两个都有七斤多重。爸爸打你小时候起就多照顾着,这也是事实,***妈和他们记恨我是有一定道理的。辛辛苦苦挣来的钱不用来做房子买家具,而是给了你读书。小时候我把你的生辰八字给算命先生,他说你命中注定要考上状元,我也就一门心思放你读书,不想你和我一样活在一个原本不属于自己的人生中,抱憾终身,”冷庆明用手扶着脸,“不说了,命中注定了的。”他儿子心中有千言万语,但却似卡在喉咙,闷在胸口,一口气吞下。大儿子深吸一口烟,安静的坐在父亲身旁,好像世界只有此刻的温暖。
  妻子堕胎后,冷庆明儿子的精神状态越发恶化,慢慢地竟然喝起酒来,还时常跟妻子吵吵闹闹,弄得庭院不得安宁。四周的邻居于此极度不满意,常常在冷庆明面前抱怨:“大家都一把年纪了,膝下都是有儿有女的,可别叫他们学了你儿子的样。”冷庆明默默地低头,家里的事他插不了手,又害怕邻里的压力,一个人悄悄租了间小屋子在外边,独自生活。儿子知情后跑过来百般劝阻无效,后来下班了就直往老父亲这边窜,两人呆坐着抽闷烟。
  冷庆明租的屋子在一个小弄堂里,外边时常有小孩子过来玩游戏。家长们往往这个时候就会破口大骂:“成天顾着玩,一点也不把学习放在心上,想当牛做马一辈子啊?”然后孩子们一哄而散,只剩下邻居洗米切菜煮饭的声音。他们把白色的淀粉洒在一排排青苔上,那青苔则显得异样青葱。
  冷庆明七十大寿那天,大儿子带来一个消息,儿媳妇出了交通事故,已经死了。老人呜咽的念叨:“命啊!命啊!”给儿媳妇办了一场丧事,大儿子辞掉工作,搬过来和父亲一起居住,这会,正睡在冷庆明旁边,没有一点声息。窗外的雨慢慢地下大,老人感觉有些凉意,起身拿了件衣服盖在儿子身上。他儿子被生活折磨得越发清瘦和疲倦,老人看了模样,满腹辛酸。
  次日,冷庆明开始收拾行李,告诉儿子要回农村了。父子两忙里忙外三天,将能卖的都卖了,无声无息的回到农村,重新开启粮仓,把土房子重新翻盖一番模样,上面有新的稻杆,一过风,就有了金属声响。他们又重新翻出荒芜许久的田地,共同播种。然而,冷庆明的妻子和其它两个儿子就当从未出现过这两个人。房子做的久远了,村里人家大抵外出打工,留下年老体衰者独守楼房,可以认出他们的人也不多。
  又是一年冬天,雪花凌乱的洒在村庄,小房子上炊烟袅袅,两父子站在草垛前,感受着月色下的小桥流水人家。
  冷庆明在老家播种两年后就去世了。临终前,叮嘱好儿子将他的坟墓立在土房前的丘包上。那里照样有落日余霞,孤鸿雁影。坟墓前,麦穗长得正金黄。

  【2】
  幽蓝天空下,黄金麦穗无休止的向天边铺张,灿烂的色泽和柔和的光线交配在一起,勾勒出秋收的无限喜悦。而此刻,一位秃发老者,目光呆滞的望着这一切,突然,眼中闪现出来两朵泪花,激荡起老人心中一段荒废的岁月。
  1966年的桃花村显得格外喧嚣和紧张,“红卫兵造反!”这一音讯传到乡里,家家户户便行动开来,土房内将毛主席的画像高高挂起,待神灵一样侍奉着,张口闭口一句主席经典格言。此外,村民迅速打成“联合站”和“井冈山”两派,开始无消停的对错争论,据闻,村里的天翼大叔为了支持“井冈山”一脚踢掉了妻子腹中胎儿,而这时,章丙炎正是“联合站”里的领头干部,他奉行的宗旨是:武装暴力解决一切问题。
  每天,当东方吞出鱼肚白,他便早早的出门,到大队里带几个“打手”去教训“黑名单”上的“反动派”。在乡里破旧的瓦屋前,种着大片麦苗,凌晨的光泽下散发出欣欣向荣的气息。章丙炎吸了口空气,然后从胸口掏出一根烟,让身旁一位个高的中年人点燃,看着渐渐发亮的天空,他心情突然变得很激动,步伐不由自主的越来越快,已到了桃花村,一条小溪边稠密的排着一些房舍,一位中年男子用手指一间衰败的老屋,谨慎的说:“中间那房子。”
  “走!”章丙炎步伐很坚决,大脑已经兴奋到了极点,很快一扇门便出现眼前,他右脚一运劲,将其狠狠地踢开,眼前有一张旧木桌和四把椅子,墙壁上有几件农用工具,左边是间小卧房,一位戴着眼镜的中年人满脸通红的冲了出来,当看清来人时,他怔了一下,继而大吼道:“姓章的,别太嚣张了!你别以为当了个狗屁干部老子就怕了你。”
  这话让章丙炎锐气大减,取而代之的是无尽愤怒,他冲上前去,给了中年人一记重拳,口角流出稍带腥味的血液,其他人像群野兽般进攻戴眼镜的中年人,诅咒声连连传出,那些野兽却因为这叫的凶狠而下手更重,直到中年人瘫软在地,一动也不动。
  “抬走!”章丙炎拍了拍刚被弄皱的衣服,对“打手”命令道。那几只被驯服的狗将这具肉体抬起,缓缓地向村外走去,四周都是围观群众,目睹章丙炎的手段后,吓得气都喘不过来,而他,一副神气模样,大摇大摆的走在部下们的前面。
  经过一上午的严刑拷打,那中年人硬是不承认自己有错误,当这结果传到章丙炎耳畔时,他将手中的酒杯一砸,大叫:“让我来活剐了他!”
  空阔的弄堂里,中年人被捆绑在一颗大树上,天空中,万里无云,恶毒的太阳炙烤着他那早已皮开肉绽的身体,足足两个小时了,章丙炎打的死结让他感觉双手被砍了一般,而腿脚也已经成为拖累自身受苦的负担。
  “承认了吧!”章丙炎说道。此刻他正坐在树荫下,吸着香烟,中年人向后吃力的看了他一眼,笑道:“休想!”
  烟雾缭绕在章丙炎的脸上,他邪恶的露出一丝微笑,然后将烟扔在地面,站着说道:“小子,别不识抬举,我这一刻要你去会会那阎罗王,你等不到下一秒。”
  话音刚落,便有四人提了四块木板上来,随即章丙炎解开中年人的绳子,用脚将其死死地按在地上,其余四人用木板夹住他的手臂,取出四根大铁钉,把木板死死地钉住,锥心的疼痛让中年人生不如死,他便使劲的拍打身体,嚎天喊地的大叫,最终,昏死过去。
  “今天就到这吧!我先回去休息。”章丙炎将双手甩了甩,尺高气扬的回家去。一座很大的瓦房,四室一厅,在方圆十里内是响当当的豪宅。家中,章丙炎的妻子正在准备拜菩萨用的物什。
  “又去拜桃花村哪个瘟神啊?”他问道。
  “哎呀!你能不能积点阴德,少说两句。”章的妻子恐慌的说道。
  “怎么了?他要劈了我啊!老子今天就不准你去。”
  章的妻子又吓一跳,支支吾吾的说道:“你,你小声点,举头三尺有神灵。”
  “灵个屁,下午我便去烧那间破庙。”
  “造业啊!我烧香拜佛求神宽恕你,你竟然如此态度,死后,会永世不得超生的。”
  听到这,章丙炎大怒,一手夺过妻子手中的竹篮,扔出五六米,还给了她一个响巴掌。
  当天傍晚,章丙炎率领全部“打手”去烧庙,上百村民前来阻拦,一个个被打得鼻青脸肿回家。
  结果,一把熊熊烈火,烧了桃花村村民上百年的信仰。
  文化大革命十年浩劫中,章丙炎用他的残暴将白色笼罩在这片土地上,一刻也没有消停。
  1976年后,章丙炎失去了昔日至高无上的权利,但还是落到了一个掌管桃花村山林的职务。又是一个麦苗蓊郁的季节,章丙炎坐在村里的天顶山上抽烟,天空的阳光此刻清晰异常,在十来米宽的范围里,他发觉有人在地里偷新种的苗子。灭烟后,章丙炎无声的走到那人身后,发现是位妇人。
  “好大胆子!敢在老子的地盘偷东西。”妇人回头一看,发现是章丙炎,神经不由得绷得老紧。
  “我,我······”妇人吞吞吐吐的。
  “走!”他一手夺走妇人手中的秧苗,一手拉着妇人朝村委会走去。
  “求求你!饶了我吧!我只不过想补补自家的几个空缺。”
  章丙炎并没有理会妇人的话,他脑中感觉有了些当年的快感重现。
  经过一番争论,妇人被罚了钱,章丙炎则如愿涨了点工资。
  回家后,他将这些事说给自己的老婆。妻子听罢,对章丙炎说道:“你造业啊!一个妇道人家不过想要几根麦苗,你至于为了几个臭钱去告发她吗?”
  这时,章丙炎四岁的小儿子走过来,向妈妈要糖吃,见到小孩,他似乎找到了话柄,对老婆吼道:“你不生下来四个兔崽子,老子至于干这些缺德事吗?不涨点工资,你来养啊?”章的妻子听罢,立刻哭了起来,儿子睁开大眼睛看着父母,满是好奇。章丙炎突然起身,气冲冲的朝屋外走去,他的大儿子正在屋外玩耍,见到父亲,微笑着叫道:“爸爸!”
  “叫坟啊!”章丙炎叫道,然后冲到村里的小卖部,要了一瓶烧酒,闷头喝了起来,店老板见状,上前说道:“章爷!别喝闷酒,有啥事说来听听。”章丙炎瞟了他一眼,然后沉默片刻,说道:“那死婊子说我缺德,真见***的鬼!”
  “夫妻两吵架了?”店老板看见章丙炎再次陷入沉默,继而嬉皮笑脸的说道:“又是为了四个孩子的事吧!”
  “对,就是那四个短命鬼。”说话间,五分之一的酒已经灌入肠膜。
  “既然是这件事情,那我有一个办法,我得知城里有三户人家生不出来孩子,想领养几个。”
  “哦,”酒劲上头的章丙炎二话不说,当即叫道:“好,我送她们三个。”
  翌日,三个孩子被送走了,小孩子不懂事,听到店老板说要带他们去城里吃糖葫芦、骑木马,高兴地上了车,章的妻子却死死的拽住孩子不放手,但一位妇女怎敌他大汉身躯。离别刹那,章的妻子在地面抱头痛哭。孩子们跟店老板开心的在玩拍手掌,章丙炎神色黯淡,浅浅的说道:“我上不靠父母,下不靠子女,死后有杯烧酒就足够了。”
  三个孩子走后,章的妻子与丈夫几乎没有什么话谈,成天闷头闷脑的。
  于半醉半醒之中章丙炎到了古稀之年。
  那天,章丙炎头重脚轻的昏醉在马路旁边,虽然行人不少,却没有一个愿意停下脚步看他一眼的。夏日的路面热气腾腾,加上他穿了三件衣裳,汗水便如雨珠,可他实在没有丝毫行动的能力,等到夕阳消失于天边时,醉意才退去。他摸了摸头部,感觉昏昏沉沉的。
  回家后,老伴坐在桌旁等他吃饭,先前的豪宅此刻已是旧屋一栋,家家鸡鸭鱼肉之日,他却是萝卜酸菜。章丙炎随便吞了几口便吃不下去了,随后,起身倒头睡在被褥里。
  章的妻子吃完饭后,收拾好碗筷,将家里仔仔细细的打扫一遍,然后洗了一个澡才睡下。
  次日,章丙炎醒来,并没有闻到昔日里熟悉的稻米香味,当他回头看身边时,发现妻子还在睡着。
  “起来!”他严厉的叫道,没有回应。他又叫了几次,章的妻子依然安详的睡在那,当用手去触摸她的脉络时候,他才知道,相伴将近半个世纪的老婆已经悄然离去。
  由于章的妻子为人厚道,村里人一起帮忙安葬了她。而下葬那天,唯一留下的小儿子迟迟未来,据说是欠了赌债逃到外地去了。
  敬老院此刻很安静,这位双腿瘫痪,耳目失聪的老者坐在轮椅上,看了一会儿麦穗,轻轻地用手拭去眼角泪水,转身向睡房靠近。
  麦子都黄了!

  【3】
  祖母又病倒了,像拧了根草绳,将我的心悬在空中,成天担忧着。终于等到星期六下午,放学铃声一响,一骨碌的溜出校门,急迫的想知道她的病情。刚到半路,灰沉沉的云团里扔下来细长的雨珠,越急着往前走,雨珠就抛掷的越发凶恶。自从爸妈对祖母的态度冷淡起来后,老人的性情越发孤僻,常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木讷的盯着空空荡荡的房间,那些被岁月染色的白色发丝被凉风一吹,祖母便紧抓住衣袖,把腰弯的很低。后来,父亲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对祖母大喊大叫,祖母心一横,自己收拾了衣服,一个人提了个蛇皮袋悄悄走了,待我回神过来,面对的却是那间孤灯冷漠,离愁浓烈的睡房,我不知道有多少个黑夜,祖母呆呆的坐在床上,伤心流泪。
  几天后,姑姑告诉我祖母住在她那里,但老人却执意要回老家,守着那穷壁衰瓦的老房子,姑姑拗不过去,请来了附近有声望的老人劝说两三天,她才答应留在县城,但要自己租房子,正好姑姑家旁边有一间用木板划出来的房子,老人便搬了进去。其实,我小时候去过那间房子,有三面幽黄的墙壁,东面被木板搭起来一面墙,由于在房子内部光线暗淡,如果遭遇雨天,屋檐漏下的流水便会渗入房内,浸染出湿漉漉的一片,但老人毅然决然住在里面。
  到祖母那里后,我被淋湿,老人卧在床榻起不了身,叫我赶紧脱下外衣,用干毛巾将雨水擦掉,又从床头递了一件黑色外套叫我披上。衣服还未穿好,她又告诉我左边箱子里有饼干和鸭梨,右边箱子有苹果,还要我把右边箱子已装好的苹果带回家,以供晚自习回家后吃。我随便拿了几块饼干坐在祖母身旁,这才细细的端详祖母的脸庞,满头银发凌乱的散开着,眼眶红肿,面容憔悴,传达着同一个景象:夜凉如水,鸟宿池歇,雾里黄树,灯下祖母,潸然泪下。
  很久,祖母干涩的嘴角才开口说话。
  “这些吃的都是邻居们送的,长达后你要替我还他们的情。我的生活费是你四个姑姑付的,你也要替我还清,昨天,你姑姑跟我说桥头的李大妈把自己的儿子告上了法庭,我不会这样做的。你奶奶一岁起跟着继父过活,上山打柴回家晚了不给饭吃,砍到的柴要过称,缺斤少两了就会挨打,有一次被继父撞到胸脯,落下心脏病这块病根。后来嫁给你爷爷,有困难也没有叫过娘家人,老了,更不要外人帮助。病好了,我就会回老家养养鸡,打扫一下祖堂,替你爷爷烧烧香纸。”
  屋外,雨停了,整座城市睡眠了。唯有落叶一片又一片的凋零。
  祖母的愁心也许就栽在落叶上,随风游荡,秋心两半。然后停在某个瞬间,找回属于她和祖父的年代。
  我的祖父淳朴善良,他在自己的土房子周围种满了桃花树,花开时,宛如仙女在土屋周围放了条粉红色的纱巾,芳香宜人。祖父不懂得情调,品尝不出这诗歌一般的画意,只是一脸的傻干劲,为桃树锄草,浇水,细心地呵护这块园地。终于桃儿熟透了,他要把最大最甜的用最纯净的泉水洗干净递给父母,然后背了一个大箩筐,盛满桃子再分给邻居们。
  祖父的干劲犹如一头蛮牛,可以做到披星戴月。他一路勤工俭学,念完了师范,被分配到外县工作,但顾及家中年老的双亲,决意放弃前程,继续扛锄托犁,播种稻麦。一天,祖父干活累了,坐在田埂上歇息,近处有一对喜鹊在互相打闹,亲密无间。他突然有种莫名的期许,但又说不出来那是什么东西,直到发现白鹅在芦苇丛中嬉戏,守门犬在月光下配对才知道,他该有属于自己的另一半,那便是他一见钟情的祖母。
  那天,春风轻抚着山里的梯田,光线温柔的流泻在山村的草房子上。祖母提了衣物像往常一样来到小河旁边清洗,这时,她发现小河对岸有个高高瘦瘦的小伙正迷醉的盯着她。正当祖母想着仔细看清楚轮廓时候,那小伙的脸瞬间变得通红,将身旁的柴木扛起,迅速的离开了。留下一个背影给人想象。
  祖父回家后,内心躁动,向父亲说了这件事,两位老人当即点头,他俩也想早抱孙子,多子多福。于是,祖父壮起胆,借了一身体面的衣服,请来赵大叔说媒。看亲的那天,祖父过于紧张,吃饭的时候不小心弄脏了衣服,这让祖父十分的揪心,祖母倒是聪慧,询问出来缘由,于是把衣服换下来给帮忙洗了,也就是这样嫁给了祖父。
  不料,祖母进门不到一个月,曾祖母就去世了。曾祖父是个封建思想根深蒂固的人,认为祖母是个不详的女人,对她的态度若即若离。祖母也察觉到了,依旧将最好的食物放到他眼前。祖父在祖母的启发下,养了大群的鸡和鸭,承包过来更多的土地,祖母喜欢梨花,祖父便开拓出来一片空地,为她种植大片果树,两人勤劳的照料着,结果还是只活下来五棵,春去秋来,大雁南飞,五株梨树长的很粗壮了,并且梨花轻点枝梢头,粉蝶同来与之共舞。
  很快,他们生下来大姑姑,两人兴高采烈,每天忙完地里的活便回家抱女儿,其乐融融。但曾祖父是个封建思想根深蒂固的人,侧眼旁观,第二年二姑姑出世,曾祖父按耐不住情绪,时常摔坏家里的物件,并且不愿意照料坐月子的祖母。第三年,三姑姑出生了,祖父心理雪亮,如果祖母继续和曾祖父居住在一起会闹出矛盾的。于是,把祖母和三个女儿安置在老屋里,辛苦了自己,在父亲和妻儿之间来回跑动。虽然劳累,但他感觉很欣慰,月夜时分,他会将三个女儿放在同一个大箩筐里,里面摆满了衣物。然后他要祖母哼摇篮曲,哄着姑姑们入睡,自个掏出来烟斗,咕噜噜抽起来。月光变得更加滋润,为桃花树林披了一层银纱。
  第四年,生下来第四个女儿,养了不久就夭折了,曾祖父的怒火再也控制不住,他爆发了,大骂祖母是煞星,还要祖父马上与之离婚,祖父黯然,任凭父亲大吵大闹,双手紧抱着怀中痛苦的祖母。此后,祖母的境遇越发艰难,邻里们对她十分冷漠,更出乎意料的是祖父因膝下无儿,受尽其他人的欺辱。祖母一横心,反正自己是个不祥之物,干脆撕破脸皮做人,性格异样的刚烈,此后没人敢欺负祖父了。接着,祖母四处烧香拜佛求子,求着求着奇迹就出现了。
  这天,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大地寒冷,然而我父亲的落地哭声却温暖透了人的心扉,曾祖父拄着拐棍从新屋里赶来,气喘吁吁的在祖母面前,双手颤抖的抱起孙儿,亲自下河为我爸爸洗尿布,冬天的水,寒得刺骨,他的手冻得臃肿,仍旧兴奋的洗着,在见到孙子后,曾祖父没了遗憾,闭目离开了这个世界,几十年后的今天,我问祖母祖父为什么会如此,她也叹口气,道:“你爷爷是他的养子,他因为没有儿子被人欺负了一辈子。”
  所以,我父亲注定是家里的宠儿,他所拥有的一切是家中其它人都望尘莫及的。
  世界的躁动很快波及到这方土地,文化大革命将这儿弄得一锅粥,祖父母没有慌张,他们明白事情没有绝对的对错,祖父算半个读书人,也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因此没有加入任何派别,他们敬重毛泽东,认为他是只手换新天的英雄,心中为毛主席留了一个神圣的位置。
  但十年动乱让家人的生活窘困起来了,粮食远远满足不了需要,田地里的瓜果被人们翻来覆去的找寻,连带着小花蕾的都被摘完了,饥饿令这一家子饱受折磨。这时,祖母站出来,因为她不可能像村里其它的父母一样出去乞讨,横下心,夜里去偷生产队的作物。那时候,月明星稀,晓风有幸,祖父母悄悄溜进田地里,迅速摘下作物装满筐子,然后机警的回家,趁着夜黑,剥好,洗净。凌晨,家家户户还在睡梦中,祖父家早已炊烟袅袅,熟食香浓,吃完后,祖父下地干活,祖母将皮壳之类的掩埋好。
  一切静逸而美好,祖母的聪颖贤惠帮着一家子平平安安度过那个荒凉年代,包括后来出生的小姑姑在内,祖父的五个孩子都健健康康的带大了。
  子女成家后,各自纷飞,空空的房子里只剩下两位老人家了,就是这种情况下,我出生了。在母亲的肚子里,祖父就早早为我取好了名字,祖母四处拜菩萨,求我一生平安,其实我明白,他们的无私付出,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是个男孩。我的出生填补了父亲没在身边的空席。下田耕作时候,祖母会抓几捆稻草,上面放把大雨伞,而我,就睡在那个小世界里,听着山间小溪,树梢蝉鸣,呼吸着山乡的灵秀之气长大。童年的我,喜欢看祖父母两人坐在一起,手捏菊花对话;他们并肩齐排的坐着,闲聊家长里短的笑意。但7岁过后,我别了翠鸟鲫鱼,桂花飘香的农村,更别了朝夕相处的祖父母。
  在城市,我没有过上父亲童年那样的生活,而是在他的严厉管教之下成长着。我过了一无所有的生日,目睹了没有人陪伴的校园时光,直到有一天,祖父离开了这个世界,祖母再次和我们生活在一起,然而,一切都是一场梦一样戏剧化的扭曲我的世界。
  祖母沧桑的面容上是岁月留下的剪影,我明白,她可能等不到下一个人就可能南雁飞天。我微微思量,忍不住泪水哽咽。
  去年,我回了一次老家,桃园早在十年前就被父亲砍光了,五棵梨花树现如今只剩下孤零零的一棵了。祖父坟安孤山,看的是天边稀疏云影,听的是劳燕悲鸣,一切空辽而寂寞。余下单只蝴蝶,徒留在泉边,悲伤舞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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