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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门口的风景

发布于2015-03-01 09:43   浏览次   作者:清明雨
  多数时候,我总习惯把眼睛盯向远方,以为只有动车一响,我的灵感才会不期而至。自从去年春天走访宁波鄞州古村落,写出游记《春天最早的气息是闻到的——走马塘初印象》,我深悟生活本身不缺少美,只要我们有一双善于发现和捕捉的眼睛,不必非要去远方寻觅,家门口也有美丽的风景。
 
  一、和我毗邻而居的明清大藏书家
  我和月湖毗邻而居已经过了十个年头,我喜欢月湖边檐牙高挑的马头墙,望着天一阁高高的院墙和大红的灯笼,书香仿佛从墙里渗透出来。在微雨濛濛的日子里,撑一把紫色的油纸伞,腋下夹一本线装泛黄的书,我仿佛成为苏青、爱玲们的姐妹。如果没记错,苏青就是在月湖边的宁波二中毕业的。她世俗又极富才情,甚合我的口味。
  天一阁里进去过两三次,因为陪外地友人参观,后来我就视它为宁波人引以为豪的文化建筑,仅此而已。它不曾给我新的感觉,就像一个迟暮的美人,已经不能勾起男人的情欲。有一天,朋友圈的一则动态唤醒我的麻木不仁。宁波青年作家周东旭发布“月湖书生——徐时栋诞辰200周年展”文化活动在天一阁举行的消息,枫林晚书店郑总也在同天晒消息。“徐时栋”的名字听说过,印象中他对宁波的乡土文化做出贡献,具体不详。为何称他是月湖书生?为何要放在天一阁展出?好奇心害死猫。为了解决内心的困惑,我打算前往这多少次路过却不入的天一阁打探。
  雾霾把整个天空摧残得乌烟嶂气,天一阁依旧是那个天一阁,就象一位饱经风霜的历史老人巍然屹立在城市中央,目光刚毅坚定,不随世事而改变。每当踏进天一阁高高的石头门槛,面对这座有着江南园林风格的古建筑,我都有一种庄严肃穆的感觉,所有和文化有关的记忆在这复活。余秋雨先生的名篇《风雨天一阁》让天一阁成为国人心向而神往之的南国书城。“天一生水”让人想起春秋轴心时代诸子百家的光辉思想。天一阁主人范钦是为明政府屡立赫赫战功的忠臣,更是重视教育的大藏书家。“书藏古今,港通天下”,天一阁是宁波响当当的城市名片。
  伴随万千思绪,我穿过状元厅,径直来到天一阁书画馆。天空依旧没有太阳的影子,但是我的心情被一种喜悦包围,不知是因为参观免费还是重新找回自己的书卷味。展厅不算特别大,就一层楼,参观的人只有二、三个,听扫地大姐介绍展出已经有一阵子。凭以往的参观经验,“前言”是我一进展厅首先锁定的目标,看完前言,我大吃一惊。来宁波20年,在月湖边居住10年的我,居然不知和我家不到50米处,有个清代的大藏书家徐时栋居然是我邻居。
  请允许我带着激动而惭愧的心情和大家简要地介绍下这位清代大儒。徐时栋是清代著名的藏书家,藏收达数万卷,人称“柳泉先生”,他的家就在月湖边的宝奎巷,生逢晚清鸦片战争、太平天国起事乱世,备受颠沛流连之苦,其藏书楼先后四名:恋湖书楼、烟屿楼、城西草堂、水北阁,两遭火劫,三次聚集。作为一代名师,其藏书理念和行为还直接影响了他周边的朋友和学生,形成了一个颇为可观的宁波藏书家群体,发扬光大了宋代以来的宁波藏书风气,提升宁波文化品位,在晚清中国藏书史上写下了浓墨重彩的宁波篇章,成为“书香宁波”的重要注脚。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其藏书理念和行为。徐时栋常“惧书籍之散佚”,为便于管理,在不同时期编制了各种藏书目录,如《新故书目录》、《烟屿楼书目》,还制订了严格的藏书管理条例——《烟屿楼藏书约》:“勿卷脑,勿折角,勿唾揭,勿爪伤,勿夹别纸,勿巧式装潢,勿率意涂抹,勿出示俗人,勿久假他人。”尤其是最后二句“勿出示俗人,勿久假他人”显示了他对藏书难管理一种担忧。
  柳泉先生不仅是位大藏书家,而且也是一位上承万嗣同、全祖望等大儒,下启冯孟颛、张寿镛等后秀的甬上著述大家,以经学见长。徐时栋一生著述30余种,主要著作包括《尚书逸汤誓考》、《三太誓考》、《诗音通》、《山中学诗记》、《春秋规万》、《召浩解》、《毛氏舜典补亡驳义》、《四书毛说驳正》、《烟屿楼经说》等,都有独到创见。天一阁博物馆是国内徐时栋作品的主要收藏单位,保存徐时栋众多品种与数量的著作、抄本、手稿、书法、碑文及藏书印等藏品,弥足珍贵。
  柳泉先生还注重搜罗乡邦典故,长于考据,也是一位杰出的方志家和谱牒家。同治七年(1868),鄞县开志馆修志,被聘为主纂,”发凡起例,总持大纲,编辑讨论,则属诸同事任之。”次年,为利用自己藏书供修志所用,志局移至水北阁。自己又到宁波卢氏抱经楼、杭州丁氏八千卷楼等处借阅图书,广征博采,精考详核,“搜采繁富至千数百种”,“仿国史馆列传之例,注所征引,排比成文,以是费日力十二年”。同治十二年(1873)十一月,60岁时,积劳成疾,临终执好友董沛手,以修志事“郑重相委,语不及私”,翌年志成,光绪三年刊行,后人多称光绪《鄞县志》。柳泉先生为修乡志可谓呕心沥血,鞠躬尽瘁,正是因为有他这种大公无私的奉献精神,宁波文化才得传承,发扬光大。
  柳泉先生还是个性鲜明的诗人、书画金石收藏家和书法篆刻家。我不懂书法,但觉得柳泉先生的行书飘逸有力,极具美感。我拍了他好几幅书法作品,在欣赏他的书法篆刻艺术时,我还被他写的诗句吸引了,至今记得他提写的一副对联:烧烛恐惊花入梦,看山但许鹤同游。一个志向高洁,视草木皆有情的月湖大儒扑面而来。是否具备“寻欢作乐”的能力直接关系到生活的情趣,关乎生活质量。我喜欢和有趣的人交往。想必徐先生生前一定是个有趣的读书人。
  柳泉先生还是一代名师,修义庄兴义学,主四明坛站三十余年,造就人材众多,为甬上文化臻多贡献。他的弟子中有藏书治学者、地方志研究者、诗人等。
  柳泉先生生活在兵荒马乱、动荡不安的晚清时代,两次亡妻,四次失子,一生极具悲壮色彩。
  柳泉先生值得称道的地方特别多,我想这也是宁波要办这个200周年纪念活动的初衷所在。我想他最值得称道的就是为保存古书所做的努力。当他面对藏书的散失甚至毁灭,却依然能够矢志不渝、孜孜以求!这就是百折不挠!正因为有了这种精神,宁波的藏书楼才能有今日的面貌。正因为有了这种精神,浙东文化才能有今日夺目的光芒。
  随着展览的进一步深入,我心底的迷团全部展开,但我却开心不起来。月湖书生徐时栋像一面镜子,折射出我的苍白无知,浮躁狂妄。同样是生活在月湖边的读书人,差距咋这样大?
  在步出天一阁前,遇到一个特意从西藏过来慕名拜访天一阁的喇嘛,他和我交流自己对天一阁的一些想法。当他知道我是当地人,就住在附近,露出无比羡慕的眼神。
  是啊,我是身在福里不知福呢。家门口有这样多的盛景,我常常熟视无睹,和范钦、徐时栋这些赫赫有名的明清大藏家做了十来年的邻居,刚刚知晓,如梦初醒。
  不过作为精神胜利法大师阿Q的忠实粉丝,我马上找到安慰自己的良方。和牛逼哄哄的大儒们毗邻而居不是件坏事,总有一天也会有人知道月湖边住着一个当代大作家清明雨,但愿我不是痴人说梦。
 
  二、鄞州高桥王升大博物馆——有关粮食的人文记忆
  以前,我把参观博物馆视作了解当地风土人情最便捷、最系统的一种手段。所以每到一个陌生的城市,参观博物馆都是我的首选目标,但是王升大博物馆却给我较以往不同的文化体验。
  王升大博物馆位于鄞州区高桥镇新庄村,它是个人开设的公益博物馆,对游客免费开放,而且是以米为主要内容的主题博物馆。博物馆所在的新庄村是离都市最近的一个千年文化古村,在鼓楼坐820公交车就可以直接到目的地,交通非常便捷。要不是我鲁院同学、宁波作家赵淑萍老师邀请我一起去新庄采风,我差点错过。在车上“王总”是被提到频率最高的一个人,“王总到底是咋样一个人?他为何要开这个博物馆呢?”我内心打了些问号。
  在博物馆门口,我们遇到在寒风里等候多时的王总,他是宁波老字号“王升大米店”第四代传人,他所在的办公地点和博物馆是连在一起,凭感觉可以判定这是个很成功的商人。王总个子不高,五十多岁,一张红润有些皱纹的脸上荡漾着笑意,非常健谈,他说自己在家排行老六,所以叫陆宝。“热情朴实”是王总给我留下的初印象。听说来客都是大学老师、作家,王总特别开心,他说:“我书读得不多,所以特别喜欢和文化人做朋友。”他亲自为我们做导游。
  这是一座二层楼的博物馆,灰墙黄窗,古色古香,博物馆不算大,但陈列的内容非常有趣。我还没进屋,就被博物馆墙上的王升大商标吸引,这是一个长方形图案,图案最底端写着始建于光绪年间—1889,图案上方右边是竖写的“王升大”三个醒目大字,右边是一个碗状的几何图案上有3个小圆圈。为何要这样设计呢?我内心很困惑,王总笑着说:“王老师,这个商标是我设计的。商标的创意内容在馆内有答案,你自己慢慢找,找不到我再告诉你。”哈哈,我的本家把我当作小学生。也许只有带着孩子般的天真和好奇看世界,我们烂漫的天性才不会被琐碎的生活湮没。
  一波未平,又起一波。新的问题又来了。进馆前,写着“曹家油坊”四字横匾赫然印入眼帘。这明明是王家博物馆如何有他姓?原来这有个典故。
  1918年的夏天,青垫曹家有个开榨油作坊的大户,他放在河埠头盛满菜油的七石缸被佣工阿庆不慎用大锤碰碎油缸,菜油从破洞向地面流入河中,阿庆束手无策,嚎啕大哭。这时刚刚被人称“王鸬鹚”的王兴儒和其子看到,王安慰阿庆:“别急!漏出的油算我。”他匆忙把船舱里的水和鱼都刮出船外,急忙接溢漏的菜油,直至流尽。王兴儒对闻迅赶来的东家说:“今天身边铜钿不多,明日一早登门结清。”曹老板眼看小船离去,感慨万分:“王鸬鹚助人为乐,儿子定然规矩。”连夜挽媒,把待字闺中的独生女儿与王家对亲,这“曹家油坊”就是嫁妆。

  王鸬鹚就是王升大的创始人王兴儒。好人有好报,一次助人为乐引来一桩美好姻缘,王升大博物馆一开始就带给游人浪漫的好印象,这是始料不及的。在路上,总是有惊喜有收获。我的游兴更浓。
  我们走上博物馆二楼,看到堆放的一些传统的农具,王总逐一耐心地解释,我的新问题又来了。为何灰色的米杠沿上有两个孔,是为了方便穿绳子挑吗?正确答案居然是为了方便上锁防贼。“啊,米还会被偷?”处于富足状态的现代人是很难体会上个世纪有关物质匮乏的困厄和饥饿记忆。
  王总说米在他们那个年代非常珍贵,他11岁那年,家里比较困难,有数天没有吃上米饭,有天中午他母亲刚刚在犯愁时,村里的江大叔背了一袋米过来。江大叔爱惜粮食在村上非常出名,有一次他吃饭时,不小心把饭粒掉在牛粪上,他照样捡起来吃。王总又虽看到在某些大学看到学生将没吃完的饭或馒头随意丢掉,非常心痛,“现在的年轻人是身在社里不知福。”
  看着他痛心疾首的样子,我的内心也非常触动。希望我的孩子也能过来参观,听王伯伯讲故事,受受教育。小家伙偶也会剩饭或是面包买得过多,一看过期一、两天就丢进垃圾堆。“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希望孩子不仅能背这首妇孺皆知的唐诗,而且落到实际行动上。感谢刘青云写1942年河南灾荒的小说《重温一九四二》,还是给我们一些有关饥饿和苦难的感性认识,孩子不但看了电影,也看了剧本,他说了句:“没饭吃,真可怕。”写完此文,我打算马上带孩子出发参观新庄。想到了就去做,我不愿意让犹豫和空想耗费我的精力。
  博物馆刻在米仓上一个字也引起我的注意,这是一个“升”字,但是多了一点。为何要多一点?王总用生动形象的表演解除我的困惑。只见王总舀起一升米,用尺划去上面部分,说:“以前卖米用升子量的,我的阿太卖米里,尺子划过去总是剩下一个角。这样,同样买一升米,顾客到王记米店买米就多一点实惠。于是,大家就说王记米店升子大,其实升子都是一样大。”哦,王升大就是这样由来的啊。我一下就记住了。王总还说:“阿太做生意非常公平,老少无欺、不分贫富,有些佃工来买米时,没带米袋,阿太就让他们将长袖衫脱下来,将米倒进袖子里,用绳子一扎,刚好是一升。”王总边说边演示,惹得参观者哈哈大笑,感觉他一点没有老板派头的。
  我看到墙上挂着的两块匾额:“谦恭受益”、“和气致祥”,再联想参加到的内容,突然明白“王升大“这家百年老店为何经久不衰,越来越兴旺。它的成功秘决就是老少无欺,不赚黑心钱。它的起源就是从不短斤缺两,不仅从不短斤缺两,而且还要长斤超两。做人在先经商居后,只有人品过关,生意才能做大做强,从创始人王鸬鹚的诸多美谈佳话不难感觉到他的传人们定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第四代传人王陆宝在经过数年的蓄势之后,1996年,成立了宁波陆宝食品有限公司;2003年,公司注册“百年王升大”商标;2008年,百年王升大获评首批“浙江老字号”牌子,专业经营粮油食品,公司占地6000多平方米,拥有5000多平方米的生产车间;这样的业绩,虽不及当年的王升大,但王总对祖先可以有一个交代,“王升大”又回来,而且第五大传人也培养出来,就是他喝过洋墨水的儿子王科路,“王升大”后继有人。
  的确如王总所言,我在博物馆里找到王升大商标的含义:商标整体视觉白底红调,意为做人清清白白,生意红红火火。图案呈方形,代表米升子,意为王升大以米起家,中规中矩,碗内盛放三颗饱满的大米,象征“民以食为天”;醒目的文字标注,昭示百年老店历史悠久。图案中那只碗也可比作一只鸬鹚船主,三颗大米恰似立在船头的鸬鹚,寓意创业艰难,不忘根本。因为王升大创始人王兴儒最初以鸬鹚船捕鱼、卖鱼为生。
  我在博物馆的后记中也找到王总,作为一个成功的民营企业家,为何致富以后还要耗巨资自费修建博物馆,回报社会的初衷。他在后记里写道:“民以食为天,吃饭算第一。做好民生相关的事是我一生的梦想,因此我觉得传统加工技艺不应该现代人遗忘。为了这个梦想,我从2003年开始筹建,2009年开始启动。博物馆通过实物和图片展示,既是对传统工艺的复原和诠释,也寄托我对祖辈的深切怀念。王升大博物馆,一个倾力打造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一个中小学生的体验课堂。”
  没想到王陆宝,一个上学不多的非物质文化传人有如此开阔的胸怀和眼界。关于文化的传承,他是从社会和历史的更加宏观的角度去理解,去身体力行。他矮小的身材在我心目中顿时变得形象高大起来。“王升大”在我的眼里,不只是一个百年老字号的企业品牌,而且一种人文精神,它的内涵是,商人不仅赚的是公平钱,良心钱,而且钱赚多了以后还要积德行善,回馈贫穷百姓。这样一种商人的行商之道,是非常具有中国传统的商业理念和商人的文化品格的。传统的东西在现代不一定统统都要继承,但这一点应该是有现代价值的,不但可以继承,而且还要发扬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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