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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金”小札之一:杨过

发布于2015-09-27 18:35   浏览次   作者:孙启菲

  没什么好说的,我是沉湎于神雕的情感世界,浸泡在泪珠汪洋,痛苦颠簸长大的。没有神雕的自由意志和独立精神的熏陶,就没有我今日趋向于特立独行的道家性情,也没有痴情决绝愤世嫉俗的文人个性,更不会有纵任于至情颠峰的极致淋漓的生命体验。回首当初,为过儿挥玉露、洒真珠,无悔到肠断的激彻迷离,如今亦赤诚肝烈,不为社会礼仪、伪善习俗而将那真如本性扭曲,随那荏苒时光的磨砺,性情愈真,心志愈是矢志不渝。 
  影响一生价值取向的书,莫过于《神雕》这一“情书”,较后来心智成熟后,于天下第一情文——《红楼梦》理性认同基础上的感性重温,神雕对我来说,更有一种激于本能喜爱的特殊怀旧感情。世人现世功利,恭敬遵从,圆滑献媚,依附于比自己强大千万倍的体制生存,真性情为浑浊世道泯灭,才会把血肉之真人当作“异端”凌厉绞杀。一切谓之神雕虚假之词,本皆在于唯唯诺诺、委琐懦弱之根性,把假象当作生活真理过一世,也算清醒地糊涂到极致了。真人,其“真”在于性情,在于主体性价值认同,彰显个性真我风采,因举世皆浊,明哲萎懦,见之反觉其假——世界上“真”的东西无疑是最具永恒不灭价值,“真”,不是生活腐烂人心不古的事实,而在于奋力拨开迷雾,睁眼看清世间真相,以不可让渡的自由精神活出个性的魅力、尊严和价值。 
  再看过儿之名誉观念。《玩偶之家》中海尔茂假惺惺又恳切切地无奈说:“一个男人不能为他心爱的女人牺牲名誉。”认清了自己“玩偶”处境的娜拉凄然回答:“可是千千万万的女人都为男人牺牲过名誉。”易卜生可不是想揭露什么“资产阶级家庭的虚伪”,真正优秀的文学作品往往力图揭示某种普世真理,一流的文学家也有相当的鄙视男权——社会性对自然人性的扭曲——的倾向。男性广泛参与社会分工,直到高度工业化、物质主义科学主义弥漫的今天,纯粹的艺术精神、自我的表现力量掩埋在螺丝钉的堆叠里。 
  道德规范的无条件认同,血淋淋的人性扭曲,借金庸早年锐利的笔尖在纸上肆意铺陈。试看周朴园之流,打着奋进图强的招牌,干的是精神萎靡、人格葳蕤的勾当,男性的世界太龌龊,其实他们又是最软弱、最缺乏独立人格的动物,把世俗的理性认同当作实现生命的唯一,道德社会的“良心”和人性深处的脆弱,其实是合而为一的。责任和无奈叹息成了幌子,人性本身的脆弱因子,是无法用鲁迅激愤昂扬的如椽大笔磨掉的。才有亘古不变的血泪哀告,才有功利社会永恒无法救赎的“双面人”,才有用悲剧祭奠形式来表现初始之爱的心如碎。 
  过儿毕竟不是庸常之人。金庸用理想化的笔调塑造了这样一个“弃智绝圣”的纯粹剔透的赤子。所弃之“智”——乃弥漫于庸俗社会,渗透文化基因的现世生存之“智”;所绝之“圣”——乃负重之文化传统否认掉人性价值,盲目依存神性之“圣”。“我做了什么事碍着你们啦?我又害了谁啦?姑姑教过我武功,可是我偏要他做我妻子,你们斩我一千刀、一万刀,我还是要他做妻子!”

  酒醉糜烂后忽如一夜春风来,拨开云雾见天日的清亮透彻;
  脱开阴暗晦涩的牢笼,飞翔九重灵霄跨越苍穹的激彻淋漓。

  魏晋纯粹精神的回归,自然主义灵魂的回旋,睥睨芸芸众生的傲然自得的激越格调,对于体制内变形蠕动蝼蚁的无情讽嘲。尼采有言,真正高贵的道德都来自一种凯旋上升式的自我肯定,现实生活压制下的绵羊奴隶,屈从于所谓的“命运”,实则仅为否定主体性选择的习俗下的傀儡。众生的无奈在于格格不入的龃龉中,牺牲个体生命的自由,而将实践自身价值的权利让渡他人,追名逐利,惟利是图,天赋傲骨之泯灭,良心委顿尽出于此。悲剧的不可逆转,来源于文化基因中的惰性,现实庸懦的品格,更无不可支借纯粹精神信仰之追求。这不仅是庸众缺乏自主人格,成为庞大机制附庸的悲剧,亦为文化品性之革新——艰难残喘步履维艰的悲剧。“圣”的悲剧,是胡适般精英知识分子孜孜不倦以自由人文主义熏陶国人之品格、于一己却沦为礼教吃人工具之悲剧;“智”的悲剧,是麻木庸众惫懒、无理想无狂热、老大帝国圆滑卑小犬儒于强权功利的悲剧。 
  过儿最珍贵之处,在于对于自由生命的大无畏肯定,没有理性文化之熏陶,由本真性情之喷发,完成个性真情自由之实现,虽然神雕结局不符合生活内在逻辑,却亦可领略不可挽回摧毁之下个性生命飞扬之风采,自由脱俗之人格灵魂,是嵇康“若以俗人皆喜荣华,独能离之,以此为快”的畅快淋漓;贾宝玉痛批“文死谏,武死战”的纯洁暴戾;《少年天子》中福临深情凝望董鄂时,那一句“我的名誉对我来说有如粪土”的决绝温柔。一种独立的意识,一种弃绝尘埃的出众思想,随性灵飞升,像星辰那般沉静不灭。看穿了人生附加的污秽和累赘,穿越内心直达灵魂深处的清莹若水,小美人鱼浮出水面吐出泡沫那一刻的欢乐快活。人生在世,负累重叠,几多挥洒自如者?至深悲剧不在于晶莹之粉碎,而在于喘息的微弱,挣扎的渐行淡去,以至于无。 
  过儿以纵任不羁、肆意妄为、冲动叛逆的形式发泄对浊世的偏激愤恨,敏感温柔的心灵淤积着的却是温暖慈悲,灵性的爱。这缕隔绝庸俗狭隘、伦理纲常的,而是那个冷若冰霜的女子在给他母亲般的温柔呵护时,一缕阳光射入少年冰天雪地的心底,那一刻,灵性与智性的交融。羸弱瘦马前的悲伤哀叹、乱兵中长箭穿胸的小儿前泣血长吟,是深于情者超越功利层面对于宇宙人生的悲天悯人;与疯癫义父拥抱之际真情流露的热泪盈眶,古墓老妇弥留之时至情至性的乱珠飞溅,都不是一个掌握生存技巧的理性人所能体悟深哀的。只有公义而无慈悲、为求真理无视爱与温情的社会,亦为萎靡不振、因为残酷而走向衰竭的可悲王国。冰月凌霜坠,同销化骨寒,在神销骨碎心神陨灭的迷离之际,陡然生出一种凉意,那刻骨的悲悯哀叹,是人格超然独立基础上,个体自由意志的延伸,个性生命那一刻与星光齐漫朔,元气灵性与宇宙共长存。 
  神雕之中诸女子于过儿之爱慕,是对浮游于尘埃之外赤子情怀的倾心,“一见杨过误终身”,是对自由反叛、冲破藩篱那般如花绚烂的意往神驰。让文化的最后一线精神流淌在血脉,借以作为支撑生命的基石,任清风在林间优柔回旋,赤足者在荆棘上快乐地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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