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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谈“性情中人”——关于《红楼梦》之“正邪两赋”

发布于2015-09-27 19:06   浏览次   作者:孙启菲

  一个性情中人的最大悲剧,在于他诞生了。    
  何为性情中人?乃不臣服于世俗功利,保持自身的独立性和主体风采,思想、身心达到自由无拘束状态的人,即坚持真我、选择心灵不为物役的人。这样的至真至纯的性情中人,之所以说他的诞生是一个悲剧,是因为他们不肯降心顺俗,不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风干自己充满独创性的心灵,正因为不为世俗物欲扭曲真我,在坚持主体固有的本真性灵和接受功利文明的禁锢压抑之间义无返顾地选择前者,试图以苦苦的挣扎来打破俗,跳出俗,打破条条框框的局限来实现本真生命的自由释放,才会不为人解,不为世容,成为世俗眼中的“异端叛逆”,甚至是“离经叛道”的“恶魔”。    
  下面便谈谈我所挚爱着的几个性情中人。
 
 
  1.嵇康   
  “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巍峨若玉山之将崩。”    
  嵇康,不论别人是否认可,我必须将“中古第一风骨文人”的称号赠予他。他之所以成为道家思想的继承者,旷迈不群、标榜个体精神自由的悖逆世俗的狂人,跟他的幼年生活有着直接的关联。少年丧父,慈母溺爱,叔夜(嵇康的字)便自幼在一种多宽容慈爱少压抑束缚的环境中自由地成长,艺术的自幼心灵便在一片广袤肥沃的土壤中慢慢的发芽、生长直至齐全,他通读百家,尤爱老庄,在那个硝烟滚滚、人人追名逐利惟恐不及的时代中,他眼看着人们唯名是逐,唯利是逐,唯权是逐,独独没有信仰的追求,更丧失人作为主体的人格尊严。    
  于是,他在漫游在庄子哲学的那一片清澈纯净的汪洋大海之时也任由自己的心灵随着浪花的飞舞而纵横恣肆,以在面对世俗的迷惘、惆怅、踟躇、苦闷、郁悒、忧愁、烦恼的时候给自己的自由主义灵魂带来一丝丝真切宁静的安慰,同时也给自己注入一枚枚强心针。外表风流潇洒、纵放不羁的嵇康,眼见人们对过眼烟云一般的辉煌、功名、权力、富贵宁可舍却性命和人格尊严的争夺,紧解着便惹来无穷无尽的祸患,引来的是败象、耻辱、畏惧、可怜,他那对于浊世的清醒认知的理智更会给他心灵的压抑、疲惫和劳损。人为什么要为着这些身外之物而巧取豪夺,从而扭曲了最原始的真性情,最终落得肉体、人格尽皆支离破碎的下场?    
  岩壑,溪水,竹林,柳树,野花,芳草,牧牛,茅屋,大锤,古琴,丹药,薄粥,菜根,儿女嬉戏膝下,一派田园风光,意趣盎然,少了世俗的倾轧纷争,多了份徜徉于天地的生机意趣。在远离红尘是非的安宁之中,嵇康淋漓尽致地享受着灵魂的宁静与祥和,不用泯灭人的高贵的尊严去做阿谀奉承的禽兽勾当,不用摧眉折腰为了富贵权势而折损处贫不屈遗世独立的铮铮傲骨。“顿缨狂顾,逾思长林而忆丰草。”人与自然,本为水乳交融的有机整体,有着天然地超越于世俗功利之上的不可磨灭的本真关系。回归自然的怀抱,达到天人一体的本真状态,本是人最理想的存在方式,更是世间最为和写美妙、充满了生机与蓬勃的生命力的联系方式。嵇康,在浊世之中出淤泥而不染的嵇康,真不愧为“在文化衰堕时期替人类冒险争取真实人生的道德的殉道者”。一任豪情风骨驰骋于天地之间,一任傲骨于任性纵情中淋漓尽现。愤浊世,嫉恶俗,真君子之本色。他口不言“仁义礼智信”,却将道德之灵魂建筑在本真生命的肆意袒露之上。 
  然而他的存在,他的声誉,他的立论以及他的声誉带给他立论所能对社会施予的影响,不可例外地让当政者急于想笼络声名远播能煽动士林的嵇康,于是就有了好友山涛请嵇康代吏部郎之事,也就有了那篇志高文壮的《与山巨源绝交书》。嵇康在保全自身,糊涂求全与维护信仰、坚守自己清白人格之间选择了后者。他说:山涛啊,你象厨子切肉,羞于独自宰割,于是就要请个不相干的人也来执番刀子,沾点腥气。可是我呢,“有不必堪者七,甚不可者二”。这个世界上啊,就有着光着脊梁晒太阳而自觉得意的人,你呀就请自便了吧。这篇至情至性的情性之文作得悲壮豪迈,乃其不为媚俗政治牺牲品之宣言,拒绝与当政者合作的旗帜主之风范,然而其中不但有绝于友之沉痛,更有着公然绝于世的孤独和苦痛。然其宁可承受绝于世俗之深刻苦闷孤独,亦不改其执着真痴本性,堪称后世文人修身立世之典范。   
  他于平和洒脱之中高显激越昂扬之精神,于沉默闲静之际暗蕴傲然自得之刚正格调。因为不注重私利己欲,才会“二十年未见其有不好的脸色”;因为坚守原则公理,才会“刚肠嫉恶,轻肆直言,遇事便发”,于是才让一个势力小人在当权者面前说他的坏话,媚俗政治的掌权者随便找了个借口把嵇康抓到监狱里,并且判处了他死刑。 
  嵇康就是嵇康,他不是山涛,内不失却信仰、能够把握原则道义,外能察言观色、八面玲珑、合乎世情,大俗大雅,与一世而随波逐流,坚定着“外儒内道”或是“外道内儒”的处事公理;   
  他也不是阮籍,阮籍是“聪明”之极的文人,内心愤世嫉俗,却又言辞婉转不得罪当政者,晚年已经到了“口不臧否人物”的境界;而嵇康却是不大“聪明”的文人,秉持着直率真诚的内心,不愿媚俗、不愿附和,不愿为了卑微的世俗名利荣辱之争而扭曲自己高洁澄澈的自由心灵,高标嫉俗不屈不阿之人格给他的生命涂上了命定的“血色”。  
  嵇康临刑东市,顾视日影,神色自若,手操古琴,慨奏一曲《广陵散》,惹得天下豪士皆同声一哭,哀怨之声响彻云霄。曲终时,嵇康叹道“袁孝尼尝请学此散,吾靳固不与,《广陵散》于今绝矣”,遂从容引颈就刑。面对死亡,他早已超出了畏惧、委琐的卑怯心理,上升至一种超迈达观的放任自如和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的飘然气概。一代大名士,一个集音乐家、书法家、文人、哲人、狂人于一身的光风霁月的旷古奇人,最终成为刀下冤魂,政治浊流之牺牲品。草木当为之落泪,日月当为之含悲。然而人生在世,无不轻求他人苟以生命而怜之,单能落落然而独去,亦不枉矣! 
  一轮明月在天,星稀雾薄,眼前却是一片竹影婆娑,锻铁声声,仿佛看见你那“神姿高彻,如琼瑶玉树”的忽明忽暗的身影,仄仄的逼来。 
  我愿给自己安上仙羽,随你飞向化外。
 
 
  2 卓文君
  中国古代第一奇女子。      
  她的“奇”,在于“山无陵,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的海誓山盟的热烈纯粹与执着果断; 
  她的“奇”,在于风雨无悔的苦苦期待和勇于承担爱的责任的深沉广博; 
  她的“奇”,在于生死相随至死不渝而摈弃一切世俗物欲的痴狂与缠绵;   
  她的“奇”,更在于对婚姻平等和个体人格尊严的把持和追寻,那一份遗世独立凌驾于世俗之上的绝世风骨,生命张扬到极致的辉煌与绚烂,连日月星辰都为之黯然无光。         
  她本是巴蜀富商卓王孙的千金,享尽万般宠爱的天之骄子。她是“蜀中第一美人”,眉黛如远望山,面若三月桃花,如芙蓉出水,若嫦娥下凡,满池莲萼及不得她的半分风华;她有着能诗善赋的丰厚教养,天资聪颖,博闻强记,琴棋书画无所不通,才情纵横;她出身商家,却厌恶纸醉金迷,秉持着视富贵如粪土、视荣华为敝屣的高洁心灵,如痴如醉地沉浸于诗词歌赋性灵文学的陶冶之中,不断地丰富和完善着自己的心灵世界。         
  然而命运却又没有对文君特别的仁慈,年仅17岁的文君在服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时代中不可避免地做了“政治婚姻”的牺牲品——被迫嫁给患有痨病在身的京官之子,不到一年,丈夫病故,成了寡妇。何等的世故和残忍。生命的光华便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笼噩梦中不断消磨,在世俗的蝇营狗苟的倾轧争夺中,她那深邃的暗夜一般乌黑的双眸增添了一股幽怨,那眉宇间不禁荡漾着一段似有还无、欲说还休的哀愁。皎洁的月光,映照着她寂寞苦楚内心的依依悠悠。她感慨于个体无力挣脱束缚的狭小,时光伶俐飘渺的易逝,生命又如露珠般的脆弱,深沉的诗句、壮美的文采化不尽她内心深处的无限烦忧……        
  直到有一天,一个人的身影闯入她的视野,从而改变了她的一生——他的名字叫做司马相如,西汉大名鼎鼎的辞赋家。而曾经被他狠心的父亲抛下的百万缗钱,则成了她一系列壮烈爱情行动的催化剂。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堂上琴声悠然而起,虽有玉屏相隔相阻,难奈琴声入耳入心。起初只是轻挑慢剔,声响悠柔;一段之后,散泛相错,其声渐脆;两段以降,吟揉渐多,绰注滞洄,似有无限相思。文君知音,先觉风轻云漫,天地邈然;又感春雷滚动,莺飞草长;再听便缱绻缠绵,如痴如醉。她素来自负精通音律,此刻竟为这堂上白衣飘飘的佳士所深深震慑,天下竟有这等知音!她只觉那琴音似乎忧郁万分,既雄壮高傲又缠绵多情,仿佛一只自命高洁无双的凤鸟在四海之内热切的寻觅着他的伴侣,但又不敢走近他所思所恋的对象,只敢在凰鸟周围游巡鸣叫,幽幽吐露心曲。千古知音,在那琴心交融的一刹那水乳交融,天衣无缝,瞬间灵魂吸引,交织着浪漫而动人心弦的流星漫洒。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随卿私奔,宁可放弃这锦衣玉食金马玉堂的舒适生活,也定要一生一世跟随着潦倒落魄的穷酸书生!    
  唯有任性肆意,方能挣脱礼教的繁冗束缚,任凭心灵的遨游和自由无拘无束的选择; 
  唯有桀骜不驯,方能不为烦杂牵绊,追寻到人世至纯至美的欢快幸福,让传统的价值观、道德观为之彻底颠覆。何惧抛头露面,当垆卖酒在街坊,爱之剑刺破礼教大防,即便尝尽世间万般酸楚凌辱,
  唯愿活的随性潇洒,真情真性,爱的率性深沉,至死靡他,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彼物而新,嗟世之人兮,瞀于淫而不悟!”      
   “努力加餐勿念妾,锦水汤汤,与君长诀!”        
  这般敢爱敢恨激情浪漫的女子,待到与她相濡以沫的心上人变心之时,也是这般的决绝与惨烈。在她那惊世骇俗的言行之后,包含着多少内心的挣扎较劲的苦痛?      
  真爱的眼中容不得半颗沙砾,卓文君永远不会追求一份与别人分享的爱,即使她深爱着司马相如,她所热烈追寻的,是那纯粹唯美强烈深沉而坚贞不渝的感情。    
  满腹辞藻才富五车而又素有风高亮节之美誉的司马相如,你可明白放纵的欲望会使人陷入花红柳绿的诱惑与红尘欲念的沉迷之中?
  纵使今日收复完边疆土壤,立下不朽之赫赫功名,明日就可能因为君王的误信谗言而将你打入万劫不复之深渊;
  纵使身边有如许如花似玉而又温柔驯顺的女子,她们对你来说也只能是玉石玛瑙,一把任由消遣的绿绮琴而已。  
  只有文君,只有文君是你的灵魂、你的生命,你一生中刻骨铭心的挚爱,你在这迷茫不知所措的红尘中唯一的依赖,世俗人生中最后的救赎。       
  呜呼!天可怜见,苍天惜情缘,夫妻之义重于天,恩情高义不可绝,得托字尾永为妃,携手白头不思量。驰骋遐思于千里之外,与挚爱之人携手同归。     
  寒风吹着枯枝而发出簌簌的声响,明月照射纱窗而满室生辉,彩凤双舞,鸣雁孤飞。神仙眷侣,互融之心早已与浩然无际的宇宙化为一体,超越了凡间的世俗物欲…… 
 
  3.顺治皇帝
  “吾本西方一衲子,因何落入帝王家?”   
  抛却三千忧愁烦恼丝,从此后赤条条无牵挂!在少年天子踏入佛门空灵境地的一刹那,内心竟饱含着超越了九道轮回返回清澈澄明之境地的欣喜与欢悦。除却一身布满枷锁的龙袍,披上单薄轻盈而素净古朴的袈裟,手捧一杯稀薄散发着寒碜气息的米粥,傲然而坚定地面对天下人:“吾已非天下主,然吾终成己心之主也。”淡漠俗情,返还无情,却是至情?  
  顺治皇帝,这位不满23岁的大清朝的开国君主,竟为了爱子爱妃的撒手西去,而以抛下社稷之重、九五之尊的方式,书写了一段惊心动魄动人心弦的浪漫传奇。她伫立于天平此端,而彼端却是重若千钧的八千里河山,试问他的心是用什么做的,怎能舍却如此之重担?
  不禁翻开清史的扉页,将自己的心灵沉浸于其精神灵魂的遨游之中,寻找到这带着异常浓烈先天悲剧性的清朝皇室之英才的精神根源,和种种不为人解的心灵奥秘…… 
  福临,一个年仅六岁的稚弱孩童,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被生拉硬扯的拽到了政治舞台上,天崩地裂的悲剧命运便在悄无声息的指示中拉开了帷幕。早年丧父,失去了一半天伦之爱,在灭绝人性的制度下与生母一年之中难得一见,面临的是魔爪的肆虐和精神的摧残。在那些漫漫黑夜中,少年儿郎无数次的躲在紫禁皇宫的黑暗角落里,吮吸心灵上的百孔千疮,吞咽着苦涩的泪水,嚼着心灵上的苦果子,恨不得透过华丽的殿顶仰望那漫天星辰的浩淼苍穹,任由思绪如同蝴蝶般地向无穷的空间放飞驰骋、弥漫翱翔。哆嗦之中仿佛又置身于残酷淫威的施压之下,直到折磨他的人死了,还不能忘却那深入肺腑的点点耻辱与斑斑伤痛。   
  仁爱、博学、敏感、多情、自尊、暴戾,几乎构成了他作为一个至真至纯的性情中人的全部特质。  
  开国的皇帝是没有享温柔的福气的,而福临又是一个面临着两个民族文化冲突异常激烈时期的开国君主。13岁亲政的他,在一个汉字也不识的情况下,夜夜寒窗苦读直到鸡晓天明,呕心沥血的研究着这个民族的文明,挚爱着汉文化而屡次于晓寒深夜咳血,洒下励精图治的斑斑血迹。  
  祖父辈已为他打下了一个成形的江山;他还有神武骁勇的将军与铁骑——初入关的漠外雄鹰还没有被江南盛开的桃花旖旎的吴侬软语所俘化,铮铮铁骨信誓旦旦都愿马某裹尸还……他有什么不足呢?只要顺应周围的趋势,登高一呼,振臂一啸,便享尽至尊威严坐拥三千红颜。 
  可是他有一颗缠绵柔软,极其多情而又敏感万分的心灵,在史书翻来覆去的咀嚼之中,他敏感的嗅到满族外来文明的弱势——在马背上的勇士,可以于乱世中得天下,能于盛世中治天下吗?先进超前的历史观和真率而富有穿透力的心灵注定了他无法苟合于落后的文明,他是一个至高至上的满族统治者,却不可能像一切既得利益者一样苟且庸碌,锐意改革、积极吸取汉文化的精华一经世致用成为实现他至仁至善的“仁政”理想的一部分。  
  可惜,在习惯于黑暗的人群中,想要锋芒毕露、展露头角的人,未免太过愚蠢,在那些狂妄自大的满人甚至于他的母亲孝庄皇太后眼里,他就好似一个离经叛道的“异端叛逆”,古怪叛逃的“败家子”,他的锋芒刺痛了那些习惯于黑暗中的人,于是他们便要想方设法处心积虑地砍掉他的羽翼,刺瞎他的双眼,让他习惯在黑夜里飞行。 
  就在这样的寂寥无边的漫漫长夜里,在这样的芜荒寂寞的心灵里,若是能自甘沉沦与四周皆浊该是多么幸福!可是那对光明充满憧憬和希望的福临不愿——他也做不到。现实生活教人学会依附和苟且,但苟且的绝不是充满锐意进取的多情少年福临。若就此与一世而随波逐流,便如同芒背在刺,寝食也难安!倘若就此苟且于世,麻木心灵,又安能抚世安民踞帝都! 
  纵然举步维艰,也定要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于是乎下令改革,废圈地,宽逃人,减赋税,极大限度减轻百姓之负担,并漂亮地解决并查清了一场轰动全国的江南十家冤狱案,使得沉冤者得以昭雪。他心慕汉化,对于汉臣屡次提拔,设置内阁,翰林院,礼贤下士,汉文人金圣叹竟因他的一句褒扬赞誉之辞,生出惺惺相惜之感而涕泪交零。 
  出头的橼子得不到保护,率先被风雨侵蚀——他的这些清明之举不会得到落后文明的支持,满洲亲贵以及孝庄太后如同慈禧倭仁之流一样——对于他的政治上的英明措施横加阻挠——想超越时代的局限,繁冗桎梏,做一个封建时代的现代人,可乎?
  在心灵上经历了过多坎坷的皇帝,少年壮志在冰冷且残酷的现实面前已快要化成灰烬;又象在一个荒凉的孤岛上,四面卷着巨大的潮,一下一下逼进,一波一波打进脆弱易伤的心窝。向哪儿逃?无处逃匿。可用来遮风的草棚也摇摇欲坠,空中,弥漫是咸咸的海味,夹杂在劈哩叭啦的暴风雨里。在僵硬阴冷、有如“风刀霜剑严相逼”的环境中,他的柔软而多愁善感的心灵,究竟被划过多少残酷的伤痕、流过多少斑斑血泪? 
  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了她,一个让他痴狂一世、倾倒一生的女子,她微凸的磨砚里,用笔端轻轻一划,如洒脱任情的水墨一般,拨出了一首千古绝唱。霎时,是灵魂的投契。身为至尊,不迷恋软玉脂粉含香——美人如尘,弱水三千,他只取一瓢饮——这一瓢解得渴,这一瓢懂得心,悲天悯人落拓闲逸的文士情怀在瞬间深刻交融。 
  他是一个过于敏感的人,他对人生有着艺术家般细腻的感知能力,别人眼中的小小一根刺在他那儿简直就是一柄长剑,而仅仅是一滴血就可能在他心中氤氲成一片红色的恐怖。只有董鄂“山中高士晶莹雪”的温婉雍容以及“世外仙姝寂寞林”的坚贞纯情才能弥补他心灵中原本难以愈合的伤痕,给他飘摇孤苦的灵魂带来一片真实的宁静与祥和。  
  最终,爱情的力量超越了道德的虚伪、跨越了世俗的偏见,他们谁也没有在乎其它任何人的冷眼,也没有顾吝后世人怎样的偏见和不谅,毅然决然的走到了一起!处于封建时代的女子,她们身心所受的压迫与束缚如同累牍,更有女子,为了恪守所谓的“三从四德”,而葬送了自己一生的真纯幸福!为何不为董鄂妃而欢呼!为她从“温良恭俭让”的魔道中痛快淋漓地跨出来而欢呼!更为他们超越了世俗藩篱实现了真我生命的自由释放而欢呼!“爱情的结合,只要纯正,哪怕有压力来干涉,也要冒万死来反抗!”  
  敢于超越常规、向传统伦理道德发出人性深处的原始悖逆之音的人,必然拥有承担风雨无畏艰难的坚韧和勇气。董鄂妃耗尽了自己的每一分心血,让福临二十年来如荒漠冰窖的心得到了无限温暖和幸福,变得宁贴而饱满;她用自己的劳瘁,换来了后宫的平安宁静,保障了福临集中精力,日理万机,治国平天下。高处不胜寒的人终于有了贴身的袄,那袄是用理解做棉,用爱做线,一针一针缝就而成。  
  如溺水的人抓住的救命稻草,本无可倾述的多情皇帝终于可以扬起琴弦奏曲付于知音,奏下一曲“满汉一体”“永不加赋”的至仁至善的理想之音。可是她的血肉之并非铁打钢铸,何况她本就病痛缠身,怎能经受得了长时间精神上的压力和体力上超负荷的操劳?她用自己完美的身心坚韧的灵魂来磨耗自己的生命!  
  “憎恶聚,爱别离”,这是佛洒向众生的斑斑之苦。想当初青春年少,雄心勃勃,向着朝阳,比翼双飞。但是,狂风暴雨,明枪暗箭,给他们留下了无穷无尽的创伤!他的贴心的情侣、志同道合的知己、“满汉一体”的政治知音,他心中唯一的妻子,竟随着一阵风走了,飘走了,飘走了,永远也回不来了,回不来了……福临的心也碎了,碎成了无数的碎片,飘散在薄雾迷朦的茫茫天际间,再也拼不起来了…… 
  最是伤情与难堪,不忍,却偏看。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沧海桑田,人去楼空,那相知相许的一刹那,那种恍若前缘的似曾相识,却依然清晰至此,五脏六腑都会重温那一刻的悸动。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阵撕心裂肺的疯狂和痛苦,挥玉箸,洒真珠,抛尽梨花春雨露,人人尽道肠断初,哪堪肠已无?   
  狂飚的野气与天纵的贵胄,激扬的少年意气与偏偏注定的压抑,超越功利规范的束缚而注定的真善美的毁灭,让人伏首叹息。或有人问,痴儿,痴儿,何苦如此梦幻情真?   
  然世间就是有人敝屣荣华,浮云生死,凡为君故,莫不敢为,莫不敢抛!  
  丢却大清如花似锦之万里江山、后宫蛾眉佳丽三千如何?  
  众叛亲离、唾弃于后世、英明睿智尽皆毁损,遭到世人千般冷眼、万般不谅又如何?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偏用一把剃刀成就一腔与生俱来之碧血深情,用赤子稚弱生命之苦苦挣扎濯洗尘世之肮脏腐臭,为灵魂交融而阴阳永隔之空谷幽兰抛洒赤子一腔至情斑驳血泪,为自由灵魂之盘旋上升而与朝霞彩虹融为一体、实现人性光华之精神升华而刻下一曲至情至性之千古绝唱!    
  千古帝王之性情中人,唯此真纯痴绝之“痴道人”而已。 
 
  结束语  
  性情中人,大抵如此,不幸以先天无比之聪颖智慧落入红尘,却保持赤子之心真性情,不愿接受社会规则、游戏法则之束缚,偏要以一己之真纯性灵实现旁人不能够之自由意志之独有,“自由”,正乃文学之最高境界。以此真性情为文,必成天下之至文——盖世间几人通晓曹雪芹先生做《红楼梦》、成就其天才之路正出于此?   
  以上诸君,均可列入《红楼梦》中——“正邪两赋”之榜,无论嵇康、红拂、卓文君、项羽、顺治、苏曼殊,抑或杨过、贾宝玉、林黛玉,此皆异地而同人也。或奇优名倡,或逸士高人,或情痴情种,断不至为庸夫所制,更不与世俗宵小之辈苟合。悲情与自由主义,乃此种人性灵之本质也。   
  依曹公所言,此种人但凡出生之际,正邪二气摇动感发,相互砥砺,乃至上不能够成大仁,下不至于成大恶,乃是具有强烈先天悲剧性历史人物。“正惟受邪气之搏击掀发,其聪明灵秀之性始能尽情激显,出于万万人之上!而同时此气的本性乖僻,则仍有遗留,以致不顺常情,不守常规,乃至不为人解,不为世容——加以种种恶名而不识其本质材器之大美至贵,而这是世界人生的一大悲剧,无人深识,无人表白,无人悯惜,无人撰写!”   
  若嵇康、苏曼殊者,诚乃秉中华之铮铮傲骨、冰清玉洁之文学艺术家也;若顺治、贾宝玉、林黛玉者,诚乃具有超越时代之气质、性灵文学孜孜不倦之追求者也;若项羽、杨过者,诚乃真性情、真精神、襟怀磊落坦荡之真男子也;若红拂、卓文君者,诚乃挑战世俗、悖逆传统、追求真情自由之奇女子也。 
  曹公人本主义大哲学、大智慧,吾或可通晓其一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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