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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雨》:人性永恒的生存悲剧——探索曹禺自由主义灵魂之谜

发布于2015-09-29 21:19   浏览次   作者:孙启菲
    
  内容提要:《雷雨》是我国现当代天才剧作家曹禺的不朽之杰作,它以“情感表达上那令人心惊欲碎的力量”征服了一代又一代的观众,凭借其高度的艺术成就和卓越的艺术力量震撼和洗涤了几代观众的灵魂,堪称曹禺的代表作。针对以往人们对《雷雨》主题和灵魂的误解,笔者愿为曹禺——这位自由主义文学大师代言,但愿能够稍慰其在天之灵魂。    

  关键词:
  个性解放 自由意志 生存权利 价值尊严 终极悲悯 道德主义走狗    
    
  一、关于蘩漪灵魂的挖掘
  蘩漪是《雷雨》中最具个性亮点、最完整也最成功的人物,就算在一个以道德建构的文学评价体系中,蘩漪也应占据其一席之地。作者本人曾经明确表示,蘩漪的身上拥有“最‘雷雨的’性格,她的生命交织着最残酷的爱和最不忍的恨”,他要“怀着尊敬和怜悯”来写作这个女人。曹禺这样评价蘩漪:“她发誓要生活在充满爱的世界里,和她挚爱的人永远生活在一起。我喜欢这样的性格,写着写着,不知不觉就迷上了她。”作为一个追求自由意志、心灵解放、反抗传统道德秩序和虚伪专制伦理制度的女性,蘩漪蕴涵了天才作家不羁的非理性自由浪漫思想,她不仅仅是曹禺最为钟爱的笔下人物,更是整部《雷雨》的精魂。  
  蘩漪一个美丽热烈多情、追求精神自由的女性,一朵受到专制伦理秩序、虚伪道德规范摧残的“恶之花”,闭塞在一个男权社会主导的阴暗的宅院里,在一场世故残忍的“政治婚姻”中认清了暴君周朴园虚伪专制的龌龊灵魂,由于她在“五四”以来受到过西方个性解放思想的熏陶,让她在对自由的大胆追求、对传统伦理的蔑视、对挣出专制囚笼的呼喊中,在急切摆脱附庸地位的热烈叛逆思想的主导下,激情欲望彻底否定了理智,以致与周萍发生了关系,勇敢地发出了“不自由,毋宁死”的生命大无畏宣言,以希冀深爱的男子能够带自己逃离黑暗无边的魔障、桎梏身心的狭隘牢笼,憧憬着在一方享受“真我”解放的世界里回归原始的生机与活力,飞向一个可以容许自己自由呼吸自由驰骋的“新的世界”。
  与那些只能做男子的玩物或是只供欣赏的“花瓶”女性相比,蘩漪身上闪现着的,是自由灵魂自由意志的力量,对依附性傀儡地位的急切摆脱和释放生命、做一个独立的真真活着的“人”的猛烈渴望。可惜周萍那样的人根本无法满足她疯狂热烈的思想,他平庸且懦弱,无法克制自己汹涌澎湃的欲望,也没有承担情感责任和后果的勇气,在轻轻的一句“我还是我父亲的儿子”中,就将他主动靠近蘩漪、令其对之迷狂、在禁忌游戏中获得快感后并抛弃她的责任推卸的干干净净,只有在四凤——一个具有奴隶绵羊道德的平庸姑娘——的身上寻求第二次放纵,以寻求心灵的药,藉以忘却心中的悔恨。蘩漪能够时刻感受到外在闷热环境对心灵的压抑,而四凤却能够随遇而安,面对一切不合理的现实都保持着淡然顺从的态度——这,也许就是周萍放弃一个那样深爱着他的热烈女性转而投向少女温存怀抱的原因。
  蘩漪愤怒了,崩溃了,她的疯狂的完美天堂的梦想迅速的破灭,不仅仅是因为挚爱情人的抛弃和背离,更是因为在她眼中卑微的低贱者抢夺了她至善至美的幸福,挑战并侮辱了她作为一名贵族的高贵尊严。蘩漪在认清周萍的本质后冷静严厉地对他说:“哼,都是没有用,胆小怕事,不值得人为他牺牲的东西!我恨着我早没有知道你!”在彻底绝望了后忽然有了微茫的希望,这才是上天给一个人最严酷的惩罚。当蘩漪终于醒过来的时候,一切已经迟了。于是她选择了一条如暴风骤雨般的不归路。

  二、追求自由意志的性格力量
  曾经跨出贵族封闭的门槛、一心追求过自由恋爱并冲出门楣的狭隘和限制的周朴园,在金钱利益与权力地位的诱惑下最终放弃了闪耀着自由夺目光辉的爱情,坦然地接受了“社会”的“改造”,为物质利益和社会名誉扭曲真我,最终异化成了一个专制虚伪的道德主义走狗,在月光的照射下显示出一个暴君卑劣龌龊而又凄凉惨淡的孤独灵魂;
  曾经清纯无私而又热烈的爱过并孕育了自由恋爱结晶的梅侍萍,在残酷现实的无情打击下选择了听天由命的尴尬道路,渺小而卑微如同蝼蚁一般屈服顺从地活着,在一声“是不公平的命指使我来的”的对生活最后一点怨责中,亦将生命的悲剧完全归结于“天命”使然,只剩下最后一丝清高和固执转化为灵魂的操守;
  曾经追求过心灵的自由、以寻求情感刺激的方式摆脱父亲专制压迫的周萍,却又为父亲印刻在自己血液中的传统和服从式的崇拜所束缚奴役,为了王国秩序的维护和信条的神圣不可侵犯而重蹈覆辙放弃了如同烈焰般深爱他的女子,转而朝向含苞未放的花骨朵以吮吸清涩的甘露来润泽内心深处的饥渴与荒凉;
  …………
  社会环境、伦理秩序、道德权威的强大主宰性和操纵性异化力量,如同一双形不见踪影的大手,压倒了一切曾经追求过自由而又为生命不可抗拒残酷性所扭曲征服的庸众,却压不倒傲立于芸芸众生之上强悍高贵的灵魂。蘩漪那畸形的爱情、欲望的冲动,都挟裹着一种电闪雷鸣般的突发性和猛烈性。“风暴就要起来了!”与其说是对畸形爱情的眷恋和困兽的争夺,不如说是一种主体原始自由意志的释放,在电闪雷鸣的疯狂和猛烈中追求自身的生存权利和价值尊严。她是狮子,是豹子,不是软弱的走狗和绵羊,在一阵阵凄怆的呼喊与悲鸣中夹杂着的是她那令人心惊欲碎的个人主义表达,在不甘与激烈的反抗中奋力打开生命的“狭之笼”以实现其悲剧性生命的宿命完结。
  “我做的事,我自己负责任。不像你们的祖父,叔祖,同你们的好父亲,偷偷做出许多可怕的事情,祸移在别人身上,外面还是一副道德面孔,慈善家,社会上的好人物。”她在选择毁灭一切的同时,就已经准备为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这种自由意志的选择,尽管违背大众所谓的道德,然而却是真正具有悲剧性的。经过意志选择的毁灭,其价值远远在因为偶然性而获得的毁灭之上;相对于毁灭自己的生命,毁灭自己的意志则需要更大的勇气。人生本如炼狱,痛苦是生命唯一肯定的状态。庸众面对真实的无所不在的痛苦,只会去自我麻木,把顺应现实没有自由的平庸生活宣称为幸福,并以遏制自身自由意志自甘堕落为犬奴的方式来获得世俗世界的赞许和认同;而真正的悲剧英雄却在对于苦难的承受当中勾勒出最为绝美的自由灵魂的线条,并最大限度地展现出生命力的光辉。

  三、由蘩漪揭示《雷雨》之主题    
  狂风暴雨,电闪雷鸣,作者要让雷雨来冲刷这个混沌灰暗、颠覆人性的丑陋世界。剧中刻意安排也许能带来平等自由、有着乌托邦式激情与幻想的周冲死了,愚昧无知却又单纯善良、憧憬着自由和美好未来的四凤死了,追求过自由又重蹈旧路的周萍也死了,只留下了专横孤独的暴君周朴园和追求自由而不成的疯子蘩漪、想当稳奴隶而不成的梅侍萍,整个社会形成了一个在暴君、疯子、奴隶的梦呓中交互延替的怪胎,此时的戏剧就更有了一种悲剧性的张力和哲学上的宿命悲剧美感:世界人生正是在这暴君(专制黑暗的统治者)——疯子(追求自由追求独立人格而不成的人)——奴隶(顺天应命的无奈卑微者)的畸形社会结构中循环交织,形成一张巨大的网,并以轮回往复的方式将那不能承受生命之轻而又无能为力的人类捆缚其中,挑断了挣扎的筋,灭绝了自由的魂。
  《雷雨》诚如曹禺本人所抗议——“这绝不是一个社会问题剧,而是我的一首诗,我的一首抒情诗。”《雷雨》正是一部蕴藏着曹禺本人强烈的生命情感和生命力量的浪漫杰作,浸透的是对人生底蕴无限丰富的把握和内心深处交织着的强烈叛逆抵触情绪的表达,在《雷雨*序》里,曹禺曾多次提到宇宙人生的残酷性:“宇宙正像一口残酷的井,落在里面,怎样呼号也难逃脱这黑暗的坑。”《雷雨》正是以曹禺受到过的西方自由民主思想的熏陶和他那天才文学家特有的敏锐细腻感知能力与彻入骨髓的悲悯情怀抒写的一部散发着璀璨光辉的自由主义篇章,他把传统的轻飘飘的世俗问题剧的写法置之熔炉,将粉饰在社会秩序和道德伦理上的一层温情脉脉的面纱撕毁,从内心的主观情绪出发,来审视整个人类深邃复杂的灵魂,从而揭露出整个人类的宿命悲剧——
    
  自文明扎根于人类土壤后对人性压抑摧残扭曲异化的永恒悲剧,
  在一个平庸者掌权的人类社会当中绝对自由理想的必然毁灭的悲剧,
  然而平庸者掌权又是任何一个时代、任何一个社会无尽的宿命悲剧。
    
  善恶之间,原本就没有绝对的标准,唯有对于自由的追求,才是人类心灵深处永恒的价值所在,这也是《雷雨》在观众内心产生如此强烈共鸣的原因之一。在整部剧作七、八个月的创作中,浸润了曹禺灵魂挣扎的血迹,将他心底潜藏着的不可理喻的“原始的情绪”、“蛮性的遗留”、“神秘的吸引”以及对宇宙的憧憬、情感之奔流通过《雷雨》一股脑儿倾泻而出,在古希腊原始精神的引导下挣脱一切的外在束缚,将所谓的世俗道德统统抛弃,从而达到了身心的绝对自由,创造了以血书就的文学不朽之杰作。在结尾处,曹禺更对他笔下那些苦苦挣扎的“可怜的动物”赋予了极富诗意的人道主义宗教式终极悲悯关怀,闪耀着一代刻画人心灵的艺术大师广博深邃的人文精神和人文情怀。    
  “我会流着眼泪哀悼这个可怜的女人,我会原谅她。虽然她做了所谓罪大恶极的事情——抛弃了神圣母亲的天职。”曹禺在蘩漪身上倾注了自身所有生命和灵魂的精华,从一定意义上来说,曹禺就是蘩漪,蘩漪更是曹禺,年仅23岁就创作出《雷雨》的曹禺,不仅仅是一个天才的艺术家,彻底的个人主义者,更是任何一个时代、任何一个社会凌驾于一切世俗虚伪道德之上的异端叛逆者(至少在内心深处如此)。再观一切把《雷雨》视为“反封建”、“揭露了资产阶级家庭封建性的现实主义佳作”的评论,是何等的空虚、幼稚和浅薄,更是对文学本质的扭曲和误解。何为文学?文学不是“时代精神”的附属产物,不是服务于政治的历史性社会性工具,真正崇高的文学是把外在一切的繁冗桎梏和伪善的面纱剥离,从而渗透出永恒的人性之美和力量、震彻洗涤人的灵魂的精神佳酿。当文学披上了“阶级斗争”的外衣沦为政治的附庸和工具的时候,文学的尊严和其永恒的独立价值也就荡然无存了。

  四、结束语   
  “阻碍人们去理解、去欣赏美狄亚形象的是道德的观念。然而,道德是最反人性的一种东西。迄今为止,没有比道德更加残酷的杀人手段。道德的历史,便是道德家和奴隶们一起享用真人的血肉的历史。那些拥有高贵天性的人们,在性格上总会存在着激情掩盖理智的倾向。而道德所要做的,便是慢慢地窒息他们的生机,让他们由自己的人驯化为社会的人。美狄亚们是不甘心就范的,她们是狮子和豹子,而不是走狗和绵羊。既然她们已经决定为自己的犯罪行为承担后果,那么,她们就是无可指责的。伊阿宋骂美狄亚是一头牝狮,马大元在康敏提出要揭破萧峰身世之秘后发狠要把她斩成肉酱,可见道德主义的走狗和绵羊一贯反对生命,必要的时候,摧毁生命。”    
  “我认为莎士比亚笔下的精灵们,以爱丽儿最可爱,最像人。爱丽儿为主人效忠,施展百般千般的能耐,待功德圆满,她向主人要求,实现以前立下的诺言——恢复她原来的自己。老人慨然应允。爱丽儿重新回到她自己的天地。这与我们的孙悟空大不一样,他保唐三藏西天取经,历经九九八十一难,终于到了西天,后来在一片慈祥、圣洁的氤氲里,他成了正果,被封为‘斗战胜佛’,慈眉善目地坐在那里,不再想原来的猴身。这与爱丽儿的终身向往,就不同了。”(曹禺《雪松》)自由是人性中最为宝贵的一部分,个体生命的自由比世界上任何东西都更为珍贵,也更值得去珍惜。然而对比中西文化最终的价值追求和对人性层面的关怀,也许可以窥探到中国文化传统中的对社会性功利地位的崇拜、对主体本真个性价值的淹没和对人文人性尊重的匮乏。回归本真纯粹的自我,张扬个体无比的尊严和价值,在一个精神资源严重短缺、不把“人”当作独立性终极目的来尊重的国度,又是何其之艰难。
  真心希望曹禺大师所崇尚的古希腊精神终有一天会回来,回到全人类心灵彻底解放、任由真如本性宣泄流淌的时代。    
    
  参考文献:    
  ● 《雷雨》《雪松》
  ● 《要么自由,要么发疯——新世纪谛听曹禺话剧自由主义的呐喊》
  ● 《美狄亚——论康敏的悲剧意义及其它》
  ● 《评论:说不完的曹禺,演不尽的〈雷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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