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网站首页 > 散文·随笔 > 详细内容

春节陪外公看戏

发布于2016-04-01 08:56   浏览次   作者:清明雨
  正月初四我回到故乡,见到数年未见面的老外公,他今年已经95岁,但眼不花,背不驼,红光满面,精神矍铄,生活自理,一点都看不出老迈的样子。他是村子里最长寿的老人,乡亲们看到他总会亲热地喊一声:“阿祝公公。”
  “海燕回来得正好,这几天晒谷场上刚刚在做戏文。”外公笑咪咪地和我说。
  “戏文”,这是一个遥远而亲切的名词。我的童年时代是在外公家渡过的,那时没有电视、没有电影,更没有现在的手机、爱派特。看戏文是村子里的大人和小孩子是最期待的新年节目。每逢小家班在晒谷场上搭台唱戏,我和妹妹一起扛着长条木凳早早地来占位置。穿着新衣服、口袋里揣着瓜子、花生和奶糖,边吃边看,甭提有多幸福啦。如果村里没做戏文,外公就带领我和妹妹翻山越岭去沈塘舅舅家看,还在他家住。
  “好啊,外公,我陪你去看。”外公的一句“戏文”让我的思绪像孙悟空翻了一个筋斗云,跑到十万八千里外面去了。晚上七点左右,吃过母亲做的丰盛的晚餐,我请她同去。她系着围裙,托着腰说:“昨夜,你小外公临时发病,被救护车送进城,我担惊受怕一晚都没休息好。我想休息了,你们去吧,早去早回。”
  小时候,正值壮年的外公带着年幼的我和妹妹去看戏;步入中年以后的我,重新扛起这把长条凳,带着年老的外公去看戏。
  我们到晒谷场的时候,戏台下全是黑压压的人,许多人因没有位置都站到马路上,大约有4、500人吧。台上锣鼓震天,演员们来来回回忙碌着,做最后的出场准备,一个“寿”字的大红背景格外醒目.....我带着外公在戏台右边一个角落坐下,确保没有挡到后面的观众。
  当演员们不断地向台下抛送许多带着五颜六色包装的食物,“哦,我抢到'金元宝'啦,我抢到寿馒头啦”,人群发出一阵欢呼声。我带着诧异的眼光看着这些脸上写满欢乐的村民。外公告诉我,这出戏是村民众筹的,每家每户都拿出100或200元,母亲的同学明宝今年七十大寿,他儿子拿出6000元,这些分发的喜果也是他出的钱。替老父包戏庆寿,尽孝道、惠乡民,两全其美,让我这个城里人看着非常艳羡,还是乡里人会玩啊。母亲今年也七十岁了,她怕我们花钱,打算一家人在酒店聚餐庆生就罢了。
  戏马上开演了,台上一个音响挡住我三分之一的视线。我瞅着外公左边空着的长条凳,怂恿他坐过去,等有人来的时候再坐回来,外公摇摇头说:“这儿好的,不要坐别人的位置。”我只好忍着。
  晚上做的戏名叫《金龙鞭》,是嵊州方慧越剧团来演的。戏开演时候,我发现大红的寿字已经替换成山野茅草房,台上侧边有电脑控制,而且戏台的两侧都有清晰的中文字幕显示。越剧这门历史悠久的戏曲艺术随着科技发展,有改造创新。
  戏文的故事不复杂或者说非常俗套,但我和老外公都看得津津有味的。特别是看到落难小生蔡文生进京赶考无盘缠且被嫌贫爱富的老丈人羞辱而欲上吊自尽的时候,我内心有个声音在呼喊:“好人命不该绝,谁快来救救他。”
  “肯定有贵人来救落难公子,等他金榜题名,状元中出,会重谢恩人。”外公和我心有灵犀,他边看边评论。
  果然有个卖红绿丝线的老伯救下了蔡文生,蔡后来中了状元。
  “外公,你如何会知道的。”我问。
  “从以前到现在,戏文都是这样演的。过年演彩戏,就是要让我们观众高兴,顺着我们的心意演啊。你看小生蔡文生的老婆是个悲旦,她的姐姐就是花旦,救人的老伯伯是个小花脸....他们演的都很有味道。”95岁的老外公居然是越剧票友,说得头头是道,着实让我大吃一惊。
  外公坐在没有靠背的长条凳上,眼睛专注地盯着舞台,一脸幸福地陶醉。其他村民也都目不转睛盯着舞台,没有人玩手机或走动,他们静默地如黑夜里的一尊尊雕像,这在城市里是压根看不到的。嵊州是越剧之乡,也是袁雪芬、徐玉兰等表演艺术家的故乡。越剧深受当地人的喜爱,每个人多少都会清唱上两段,除了我。听外公说村子里已经多年没有演戏文了,难怪乡亲们会看得如此投入,当然演员表演得好是关键。看戏其实看的是人心。
  我和外公为蔡文生状元及第、荣归故里而感到高兴,但没想到他的蛇蝎丈人和他的连襟串通,欲置于其死地。好不容易放下的心又得提起。戏剧中的人与人之间的矛盾冲突环环相扣,紧紧抓住观众的心。
  这时我却被一个男人扫了兴。这是一个出现在舞台的前方戴着鸭舌帽手舞足蹈的中年男人。只见他穿着黑色毛衣、蓝色牛仔裤,一只手拿烟,一只手拿笔,一会儿单手指挥,一会儿模仿拉二胡或是敲鼓动作,两只手像上了发条的电子青蛙,不停地挥舞着。我看不清这个男人的脸,他给我的第一印象怪异但有文艺范。如果不是外公说他是疯子,我以为他是戏里的场外导演,还有微信朋友圈的朋友以为他是聋哑学校的老师,在打哑语指导学生演戏。
  如果说音响挡住我三分之一的视线,那么这个疯子完全挡住了我,我关注的重心不得不转移到他身上,他非常投入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忘记了周围的存在。听外公说,这是住在邻村的一个外地男人,有老婆,还有两个可爱的女儿。他信耶稣,清醒的时候会来做礼拜,也去厂里干活,但不知是受了啥刺激,经常这样疯疯癫癫,但不打人。他老婆很贤惠,没有嫌弃他。外公说村里人都很同情他的,常给他吃的或者是穿的,外公也送给他好几个番薯。听了外公的介绍,我庆幸没有驱赶疯子,破坏他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好。当我们离开的时候,疯子还在重复着自己的这几个动作。过年看戏遇到一个有文艺范的疯子真是戏外之戏。其实我也是个疯子,文学疯子,只不过我进去了能出来,这位老兄进去容易,出来恐怕困难。
  成年以后我不是第一次看戏,这些年看过的戏也不少,分别在北京、南京、福州、宁波等地看过,但都没有这次新年陪外公在乡里看戏带来的冲击波大。一则戏文精彩,让我勾起对儿时的回忆;二则村民做寿包戏让我开眼界;三则疯子挡戏让我感觉到人生的一丝辛酸;四则我重新认识我的外公。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外公,这个有信仰的耄耋老人,他坎坷不平的人生经历就是一场大戏。我需要重新去认识这个帮助我锻炼出一身好酒量的亲人。   
  在将近一个世纪,他经历了数次的改朝换代,先后送走他最疼爱的两个儿子(我从没有谋面过的舅舅)、他最引以为荣的大女婿(我的因公殉职的警察父亲)、他的老伴(我最亲爱的外婆),他健康、乐观、心胸开阔,他谈笑风生地出现在观众席上,并没有因为自己是最长寿的老人倚老卖老,要求受照顾。他心态平和,找对自己的位置,不患得患失。我想这就是他健康长寿最主要的原因吧。当然外公的长寿也离不开青山绿水和好空气,民风纯朴,还有子女的孝顺。外公90岁的时候,舅舅给他买了新冰箱,坤儿当年的作文《九十岁的太公买冰箱》给我记忆犹新,在孩子的眼里太公是个慈祥热爱生活的老人。自从外公两年前在做礼拜时晕倒在教堂,他更加成为家里重点保护对象,母亲在年前给外公吃了许多价格不菲的虫草,难怪他精神倍好。
  希望外公100岁的时候,我还能陪他去看戏。
 
今天,我也是作家!  我要投稿
编辑推荐
小桔山书屋
下载小桔山app
作者合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