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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里洗过的太阳

发布于2016-11-29 16:49   浏览次   作者:罗马易
  【1】
  山里的青山山里山,山里的娃子离天三座山,话说的是江西省三面环山,北方一盆鄱阳清水入长江;也有说雾城三面环山,一江修河东入鄱阳湖;也有说晋江一中的三面环山,一个小小的校门口穿越长长的山道对外开放着。自然,以上这些都是我说的,还有一些别人说的,比如,江西人勤读书,江西人勤养猪。我十九岁的时候,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样一句话:十七岁的雨季,他们在彼此心中留下一道永久的疤痕。于是,有了这个故事。
  【2】
  湖水轻柔的触碰着沙滩,晨曦的光温柔的镀在上头。艾心湖周围有许多白色风车,有风吹过就会悠然的转动着。
  韩冷刚刚醒来,他揉揉惺忪的睡眼,然后把胸口的书甩开。已经高二了,生活依旧是按步照班着跟复习题打交道。学海无涯,回头无望,应试教育巨大的蜘蛛网已经将他死死缠绕,不得自由。韩冷每天生活在教室都很压抑,与同学面无表情的交际着干巴巴的话语,动作机械简单到了教室和厕所的两点一线。每当夜幕光临,大地漆黑如墨汁,整个晋江中学就剩下几盏孤单路灯夹杂在行道树中间被蛾子、蚊子给吞噬。韩冷眼神像埋进了千古的冰窖里,没有丝毫温度的看着身旁题海战术中苦干的同学们。
  韩冷身体里潜藏着一种其他人难以理解的孤独感,可以说是班集体一个另类的存在。所有人钦佩他的才华和智慧,同时所有人对其敬而远之。韩冷的孤独会给想跟他交朋友的人一种挫败感,以至于大部分男孩子都与他形同陌路。而一些被其相貌和艺术天赋吸引的女孩子则是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其中就有两个初中跟他一起同班过来的。其中一个更是因为对韩冷的暗恋一次次破茧成蝶,考进省重点,考进实验班,也想考进韩冷的世界,结果就是当头棒喝着吃了闭门羹。
  “韩冷,你想想,我们初中同学三年,现在高中三年。按照常理,足以让一段感情开花结果,我们的关系是不是应该更进一步?”
  “你是我同学,就这样。”
  “同学,不是朋友?”
  “同学,不是朋友。”
  “呵呵,同学可以是路人,可是朋友就不一样。你也真是健忘,中考的时候你不是答应我考上晋江一中就做朋友的吗?”
  “我随便说说,你别当真。我对初中其它几个女孩子也是这样说的,只不过有人相信了,有人不会。”
  “你瞧不起我?”
  “随便你怎么想。”
  “世界上不可能出现第二个像我这么爱你的人。”
  “我想找一个我爱的人。”
  “丫的,韩冷,你就一个变态,死人头。”
  事情被另一位女生知道后不再言语,她打算把这个暗恋的秘密一直潜藏在心底。
  “老实说,我觉得一件事情只有自己知道才是秘密,两个人知道就是隐私,更多人知道就没有必要坚守了。我当初是不敢说出口的,因为我会脸红,害羞。可是沉默许久之后,我愿意把自己的秘密说给你,成为你和我之间的隐私。如果我选择遗忘你,那么这就成为了你的独家秘密,韩冷,我喜欢你。”这位沉静的女孩子最后还是没有把持住对韩冷的喜欢。当韩冷得知这些过后,这位苦恋自己五年之久,令他挤破脑袋也想不到的乖乖女已经成为其他人掌心的珠宝。
  “感谢你,韩冷,你是我青春里最美的回忆,有这些就足够了。”
  韩冷笑笑,从未有过的苦涩一时间涌上胸脯,呛得眼睛生疼。他记忆起来某本书上说过的,你不爱就放手,终究她会被其他人视如珍宝。
  韩冷的父母在外地,爸爸一个家,妈妈一个家,留下的自己守着艾心湖安静的风车和长满爬山虎的小房子。他不喜欢过多的接触人,身体周围像是有一道隐形的屏障在隔绝自身与其他人的距离。他长有一张帅气的脸庞,这是很强的资本。他还有一个瘦弱的身子,这不影响一些女孩子投来羡慕的眼光。
  同在长寿村的长辈都说韩冷命犯孤煞,克父克母,克至亲挚友。这个谣言一开始是没有的,而是在一连窜恐怖的家庭变故后添油加醋起来的。
  韩冷五岁,那会跟自己的奶奶住在农村。家里的屋子做在马路旁边,小韩冷天天在大马路上蹦蹦跳跳也没有出事故。一到城里立马飞来一辆小轿车,年届六十的奶奶一把托起孙儿,自个被撞飞,当场毙命。案发现场,韩奶奶双手依旧紧紧的拽住韩冷的身体。
  说到韩冷七岁,忙着跟亲弟弟打闹的他无暇顾虑眼前高高的墙壁,一不小心把弟弟摔成了残疾。父母因为这件事情离异,韩冷被抛下,弟弟则被母亲带走。这些年韩冷是依靠长寿村左邻右里帮忙照顾,吃着百家饭成长。亲生父母会寄钱给韩冷吃饭穿衣,读书上学的。可惜孩子没了家庭的爱,性格变得冷漠,随着时间推移,这种漠然的态度则变得深不可测了。
  韩冷也曾抑郁村里人为什么会用命犯孤星这样一个荒诞的理由来厌恶他,现在他渐渐放弃了追问的念头。他知道恨一个人可以有千万种理由,第一次看到人的鲜血是奶奶的,令他战粟不已,与此同时留下了深深的死亡烙印。紧接着他看到弟弟摔倒在乱石堆上,动弹不得,血液随着石头间缝隙流淌出来,他的心变得莫名的疯狂,他不再痛哭流泪,不知所措。年仅七岁的他懂得了生命的脆弱,而自己只是一个看客。
  形单影只的童年时代过去后,韩冷不再会去关注街头被混混围攻,趴在地面闪躲被群殴者的苦痛。墙角奄奄一息的母猫和一堆将被饿死的幼崽,马路地面同样有被车轮压扁的过街老鼠和猪婆蛇之类的爬行动物,韩冷都已经习以为常,充耳不闻,就像没有看到一样路过,心底不起星点波澜。韩冷说死亡是生命的某种状态,不必要对此耿耿于怀,他好像把世间的一切都看得通通透透,成天一幅无所谓的模样。自然,韩冷此番论调一出就再不会有人敢上前来搭讪谈话。也不会有人对于一个人的他表示关心和慰问。
  韩冷白天在外边所受的一切非议和挤兑到了夜晚,睡在艾心湖旁边的小窝里都会消失。他想:“就算全世界背离我而去,还有一所小房子给予我依靠。”
  【3】
  韩冷生活自理能力极强,也就是说在七岁之后通过一段时间的摸索可以把自己照顾的很周到。他觉得这是很有必要的,不必要跑到村里人家去吃饭,注意自己的行为举止,有时明明没有吃饱还要强颜欢笑说主人家照顾周全。人家丢给他一些土的掉渣,大小不合身的衣服嘴巴里也出不得半句不好,他知道应该为着生存学会隐忍。现在,韩冷穿的衣服是潮流品牌,偏爱板鞋,牛仔裤和干净的白色衬衣。在生活细节方面,韩冷小到一把牙刷都得是自己喜爱的蓝色,牙膏要用中草药的。毛巾要备三条,洗头、洗澡和洗脚。韩冷这阵子吃腻了牛奶和面包,改换泡面,他不喜欢酸菜之类的味道,而是那种老牌红烧牛肉面,外加三根香肠。韩冷在院落里种了一些在乡下移植过来的兰花和映山红,一般来说大部分人是养不活的,而心性冷血的韩冷倒是给自己屋子前前后后增添了不少色彩。
  住在艾心湖旁边阳光富裕,甜甜的气流里不时还夹带着湖水的腥味。现在,湖周围已经大兴土木,铺陈了道路,种植起来行道树和花圃。韩冷骑着自己的赛车,挎着单肩背包上学。韩冷留有长长的刘海,尽管骑车的模样会被看起来像是一个积极向上的阳光少年形象,可要是看到飘逸刘海下那双毒蛇一般的眼珠子,人的心性就会胆寒,望而却步。
  韩冷就读省重点中学晋江一中。学校就坐落在山脚下,有人曾经调侃晋江中学近年来不景气的高考成绩说是没有风水,四面环山的坐相把学校的朝气给堵死了,出不了状元。当然,这样的说法韩冷听到自然嗤之以鼻。像他这样年级前五十名的尖子生脑袋瓜子可不会念着为母校争光,想着上名牌重点带来的成就感。他偶尔觉得分数带来的一点好处就是每次公布成绩,即使平常何种对其不屑一顾的人物都会重提韩冷同学,在他们思维里这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因为韩冷上课会打瞌睡,经常交不上家庭作业,不加班加点学习,座位一直就在倒数第一排,贴近墙壁而不是靠近后门的那个最不起眼的位置。要不是实打实的高分被老师评阅出来,打印在成绩单,贴在学校的公告栏,相信韩冷在人心中的地位不会这般有份量。恰恰是这些在应试环境里最敏感的数字让韩冷的瑕疵和另类变得微不足道,大家还是一如既往的关注着他。他同桌的胖哥也是常常这样跟他讨要学习秘诀。
  “韩哥,你这么会读书,求求你教教我,让我也考高分。”
  “没什么好教的,书就是这样读的。”
  “韩哥,你别卖关子吊人胃口。你这么厉害一定有什么读书秘诀,比如速记法,又或者有些我不知道的速算公式。”
  “没有,”韩冷再次确定一次自己的话,“真的没有。”
  “韩哥,你是我亲哥啊!是我太笨了,你一听就会,一看就懂。举一反三,天资过人。”
  韩冷摆摆手,表情极为自恋,拿了一本书把脑袋埋进书堆里。高二的教科书已经堆山,韩冷脑袋躺在桌面,从外边看来真就像没有人一样。
  韩冷把自行车锁在停车场,然后目光锋利的捕捉身边人面部表情。他一直期望可以看到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往往又会失望而归,周围人都是一幅没有睡饱,无精打采的样子。一些个家伙还哈着腰,表情阴翳。一幅眼镜挂在脸蛋,手掌几本书随着瘦竹竿的身躯摇摇晃晃,一同飘向教学楼。
  在脚踏入学校的第一步,韩冷觉得晋江中学上空有一张巨大的网,一根粘稠的蛛丝正在悄然包裹着自己,以至于开始变得浑身不自在,随着浩浩荡荡的大部队,像鬼一样无声无息的坐在最后一排的教室。“一个完美的机器生产工厂,”韩冷嘟嚷着,默默地把目光放在窗外,刘海积压在额前的重量会令他有一种错误的安全感。他喜欢这一刻没有人的操场,在他的脑海里,是一片空空荡荡的环境,与教室喧闹嘈杂的读书声格格不入。看着、看着窗外韩冷就会睡着,然后他会幻想星空密布的夜晚,梦到自己有一双大翅膀,可以冲破学校上空那张无奈交织的蜘蛛网。当然,下早自习同桌会叫醒韩冷一次,说是请客吃早餐,韩冷说吃过了,胖哥扫兴而走。胖哥第二次叫醒韩冷则是第一堂课的开始,韩冷不会说谢谢,拿了课本直接开始听讲。
  韩冷有一项令人惊艳的才能,就是画漫画。他的字写的也很漂亮,文笔不错,一直是语文老师掌心的宠儿,被视为一身文艺细胞的小艺术家。他曾经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画出来过一组关于在校学生的漫画,被同桌拍照流传到网上,一下子被转10万多人次,网友盛赞晋江一中出了人才。
  韩冷大致是这么一个情况描写自己的学校。早自习,读书声响起,就像乡下那一群群嗡嗡不休的蚊子;早餐时间,没有声响的人流涌动着,就像一窝黑乎乎的蚂蚁在行军;课堂上,所有人都昏昏欲睡,听课就像一只只蜗牛在慢吞吞的爬树。最后,一声下课铃响,短短几分钟内人群悉数散去,就像被枪声惊扰了的鸟群。
  韩冷的这项技能是从小学老师那里得来的,当时他就爱在草稿纸上对着画册上的动漫人物涂涂改改,无意间被发掘,以一个月20块钱的成本,几乎是全赔的生意教给韩冷自己的看家本领。后来韩冷也争气,为自己的老师争来了许多荣誉,包括县里的、市里的、省里的,乃至于全国性的奖项。自然,随着手中奖状的分量越来越重,韩冷技艺得到名师点拨,到现在已是自成一派,小有成就。这段历史韩冷中学的老师同学少有了解,高中基本一无所知。这时候韩冷已经不爱炫技和表露自己,只是一次偶然机会,同桌那死胖子发掘韩冷笔记本上的内容,给捧出来一个惊世骇俗的天才。一段时间内,每天都有女孩子找韩冷画自己的动漫头像,作品出来后捧在手掌,看着精致的画面,看着韩冷精致的五官,想着韩冷精致的成绩,不知不觉就想着做韩冷女朋友,结婚生个精致的小孩……
  韩冷虽然生活在集体中,可是对于集体的感情不深。比如说每次班集体组织元旦晚会,学校的文艺汇演比赛,或者小到每个星期一次的班会课,韩冷只是安安静静的做个围观者,从来不会触碰。这次轮到他登台演讲,他也提前准备了演讲稿,打算念完就下来。可是一到台上,面对下面黑压压的一片,都在做作业。韩冷大约静默了那么几秒钟,说了一句,“祝大家学得好,吃得好!”然后韩冷静静的回到座位,周围依旧没有声响。没什么,我只是空气,无声息的存在这个集体。
  然后韩冷旁边的死胖子突然把手中的笔拍在桌面,叫嚷着:“好!韩哥演讲完毕,说得好!大家鼓掌!”于是一伙男生跟着起哄,拍着手掌跟着应和:“好!好!韩哥说得好!”于是班上的女孩子也都回过神来了,知道韩冷刚刚演讲完毕,也都拍着手掌笑嘻嘻的交流着:“韩冷真是个害羞的男孩子,他说话总是柔声细语的。”
  “是哦!我就听了,说的真好。”
  “好……”死胖子又一次带头起哄。
  “神经病啊!”班主任一冲杀进来,教室立马鸦雀无声。
  【4】
  教导处主任办公室,周主任目不转睛打量着眼前一位秀发,清纯的女孩子。他在考虑要不要接收她,有那么一刻,周主任被这种书卷气息卷裹着的魅力所打动,那是一种不可抗拒的魔力。
  “周主任,夕月是我亲侄女,就你对我为人的了解,若不是真的品学兼优我是不敢拿来糊弄你老人家的。俗话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现在晋江一中也开始到各个中学挖苗子,不是要重振雄风吗?我这个侄女可是一等一的好苗子,如果就读过后成绩不合格,我以后见你绕道走。”吴老师态度诚恳,深谙周主任性情的他此刻不得不说出平日里作死也不愿意讲的违心话。
  “吴老师,你是我学生出去的,读了一本大学,考了研究生,也算是为我这个老主任争了光。献身国家教育事业算是委屈你了,一个月三千多一点的工资,你又抚养着自己三岁的儿子,你有请求老师可是一定要帮忙的。但是,你刚刚说的那些胡话,什么你亲侄女,晋江一中挖墙脚这些捕风捉影的事情就不要再说了。夕月是个好孩子,基础扎实,勤奋刻苦,是我们晋江一中需要的种子。这样吧,我把她直接安排到实验班,然后每个月给三百块钱的补助。如果家长要来学校陪读的话,我还可以给夕月安排一间寝室。”周主任若无其事的与吴老师眼神交流,吴老师感觉自己是被一只猫按住了尾巴的老鼠,弱弱的问道:“主任,你是同意让夕月转校过来就读了?”
  周主任的镜片上滑过一道明亮的光,右手习惯性的把它摆放好在鼻梁上的位置。夕月倒是觉得主任很可爱,尤其是左手抚摸肥厚下巴的动作,就像漫画里走出来的人物,周主任说:“可以!”
  吴老师舒了一口气,拉着夕月的手答谢。然后亲自领着夕月到新生报到处交学费,领发票,又到图书馆搬课本,再自己掏钱给夕月准备好文具。吴老师虽然是个教书的,学历很高,可是不善言辞,也不爱世故圆滑。说到有才能,接触过的人都是不承认的。第一,听说吴老师是因为在外打拼失败才选择回家教书这份工作;第二,听说吴老师上课没有方法和技巧,照着课本念一遍,要求学生记一下从网络上抄下来的笔记。久而久之,学生们发现这些东西在考场上毫无用武之地,于是吴老师的课换成集体睡眠时间。此刻,吴老师面对愿意听自己教导的夕月,语重心长的交流。
  “夕月,你家里的情况不用我多说,父母是靠不住的,你哥哥那么不争气,如果走出校门你不能独立,那么将来的日子将会变得无比磨难。你想想,家里人可以陪你养你多久?你一个女孩子家家,书读不好,没有出息是要嫁人的。你跟着奶奶长大,她把你抚养成人,可是奶奶迟早也是要离开这个世界的。你想回家,可你看看你哥哥那副德行。没有人靠得住,夕月,你要坚强,进来晋江一中不容易,舅舅能帮忙的一定会做到,你要好好加油啊!”
  “舅舅,我知道,我会努力的,”夕月的声音甜蜜,很有亲和力。
  “话说回来,你要尊敬你的父母,毕竟他们俩在建筑工地卖苦力供你们两兄妹上学挺不容易的。加上你奶奶确实是老了,不比从前,做不动了。人各有命,不要怨恨自己父母没有能力,他们已经给了你最好的。”
  “舅舅,我家里的情况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悲观,我相信困难的日子总会过去的。”
  “那就好,”吴老师觉得自己一时说错了话,一幅无所适从的样子,心底有出现负罪感。缓缓,恢复镇定,说道:“你是舅舅的骄傲,孩子,你要记得,你还有一个弟弟。你哥哥虽然不成器,成鬼成蛇也只得由他变了,可是这个三岁的弟弟你要当做是同一个母亲生下来的一样啊!姐弟要团结,这样将来才互相有一个照应。”
  夕月点头答应,吴老师说到了她心坎里,泪珠也就开始泛滥。
  分配到实验班的夕月第一个同桌便是韩冷。这是一件情理当中的事情,先前的死胖子借着韩哥名号四处起哄造谣挑事,上课也不本分。话说,韩冷身边跟了这样一个铁杆粉丝,久之也会在学习上点拨一二。那些韩冷看起来不名一文,投机取巧的应试技巧到了胖子手里就成为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的看家绝技。自此更是对韩冷敬意有加,端茶送水,韩哥长韩哥短的叫着。胖子有特意跑到商铺给韩冷弄来铁观音,每天定时定点泡好送到韩冷桌前。由于胖子对韩冷的敬意表现的过于高调,招致许多男同学极度不满意。他们也觉得自己该有一些死胖子一样的追随者。另外,胖子原先倒着数的学习成绩扶摇直上更是让男同胞集体刮目相看。胖子积攒了大量上课睡觉,跟科任老师顶嘴的资本。于是,老师们普遍认为胖子是日积月累着被韩冷给同化了。班主任立马给这哥俩划下一道银河,把胖子调走。
  而夕月作为刚刚过来的转校生,在集体还没有站稳脚跟。班主任虽然答应吴老师要好生照顾,可人家毕竟是清华北大教父,从他手下走出来的名牌大学生在晋江中学历史上空前。这样班主任就可以用自己的方式跟吴老师交涉,“老吴,我能照顾到刘夕月何种程度,全看她个人的表现。”
  韩冷在跟胖子分座位时表现得极为淡定。
  胖子:“师傅,我走了,没有人给你泡铁观音,买蛋糕了。”
  韩冷:“小子,你走了,没有人在我耳边叽叽呱呱,不知道要成全多少个好梦。”
  胖子:“师傅,你真没良心,我是为你好,你这样有才,长得这么有画面感。如果改改臭脾气,不知道又要迷死多少女孩子。”
  韩冷:“你就这点出息。”
  胖子:“师傅,我还想要你教我画漫画。”
  韩冷:“猫当年收徒弟,教给了狗和老虎全部绝技,唯独留了一手爬树。事实证明了猫的远见,老虎要吃了它,而狗此后看到猫就会扑上去咬,从此结成了世仇。”
  胖子:“师傅,你放心,我不会灭你的。”
  韩冷:“傻小子,我的这些东西放大一点地方就是一文不值的垃圾。你觉得了不起只是你现在鼠目寸光,你走吧。”
  胖子:“师傅就是师傅,连哄带骗的,我走了,你保重!”
  于是,胖子心情失落的搬着课桌坐到第一排座位,坐下来立马心花怒放,原来班花就在这。凭着与韩冷一年多的相处,胖子有了足够的资本跟班花搭讪。胖子一走,韩冷旁边空了,也没有人愿意过来填补空缺,于是觉也睡不好,搞得韩冷一时间心烦意乱。终于,在一个痛苦的上午煎熬过后,夕月搬来了。刚到身边的夕月让韩冷心中发生一种不具名的暖意,可在眼中的夕月无非比其他女孩子皮肤白净一些。作为科任老师的吴老师对她有额外照顾。但在相隔老远的死胖子眼中,各种羡慕嫉妒恨涌上心头,看不上班花了,他咬牙切齿,“师傅就是师傅。”
  “你的发型好特别。”夕月说的第一句话。
  韩冷变得紧张起来,这个发型可是他在发廊找师傅折腾老半天才弄出来的,从来没有人正面给过赞美。
  “我叫夕月。”
  韩冷未回过神。
  “你这人真冷淡,人家自报家门搞得跟报丧一样。”
  韩冷慌张的看着夕月,她一直是微笑的,长发遮掩了半边脸蛋,却让韩冷心动,发生从未有过的清爽。
  “哦,你好,我叫韩冷,”韩冷猛地发觉自己耳根和脸颊在发烫,口齿不清。
  “同桌愉快!”
  像有丝丝涓流,淌入韩冷心扉。
  【5】
  下晚自习,韩冷因为多呆了会,身体开始变得不自在。到了停车场,四周已经空空荡荡,夜半的山风呼啸而过他的衣角,加之严峻的低温,穿着单薄的韩冷觉得寒意袭人。取到自己的赛车,韩冷脑海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回艾心湖。
  车子走过一段顺畅的水泥路,街灯明亮,地面没有起疙瘩。上完一段陡坡,因为缺了路灯,视线变得黑暗,车身开始摇摇晃晃,道旁是一堆钢筋水泥混凝土的废墟,要不是韩冷目光如炬,发现不了这栋刚被拆毁的违章建筑墙角有五个人影。韩冷知道这些无所事事,介于社会年轻和流氓地痞之间的不良分子,一般情况下是不予理会的。现在,韩冷多出一个心眼,他决定停下自行车多呆一会。
  人群中新生夕月的脸庞引起他的注意。韩冷默默地停下车,冷冷地站在人群后方,他已经做好了应对危机的准备。这些个不良分子悉数染着金黄色卷发,即使没有光线,黑暗中感受还是颇明显的,这种发型最大特点就是蓬松,就像鸡窝一般。一张张长满褶子的脸显得阴沉,一个个嘴角叼着香烟。
  韩冷观察一会发现夕月没有受到威胁,相对的,她好像在抱怨其中一个个头最高大的男孩子。
  “明天老地方见面,我要送妹妹回家。”男孩子说道。
  “星爷,不见不散。”其它三个男孩子把烟随手熄灭,齐刷刷上了旁边的摩托车,马力要加到最大,轰隆隆的前进速度闹腾的整条街的居民都可以听到。
  韩冷看罢,觉得是自己多心了,可心底还是蛮佩服自己勇气的。对方四个人手,换此刻要做出决定,一定不会贸然出头。
  那位带着夕月的男孩子长得高而瘦,活像一条死蛇。另类的发型,一张满是疲倦和颓废的脸蛋,衣领被高高立起,足以遮盖自己的下巴。双手插在牛仔裤内,嘴里叼着烟,又像一只游魂野鬼。等到他们消失在视线中,韩冷确信这是夕月的亲人,重新回到自行车上,恢复一如既往的冷漠态度,连寒冷的夜风也失去了感觉,奔驰在回家的道路。
  路上,夕月叫嚷着:“哥,你怎么老是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还学会了抽烟。”
  “我一向会抽烟,等人的时候多两根。”
  “抽烟会把你的肺给熏出癌症的。还有,你让你的猪朋狗友看到我,不担心你亲妹妹的安全啊?”
  “说什么呢?他们要是敢动你一根毫毛,我断掉他们一只手臂。”
  “不许抽烟了!”
  “玩玩而已,”男生把嘴角的烟给熄灭了。
  “这烟不便宜吧?”
  “呵,你哥自打懂事起就没有抽过便宜的烟。”
  “哥,你不能这样。你想想爸爸妈妈现在的困难,你是家里的长子,你要承担起自己的责任。”
  男生的心颤抖了,浑身不自由,真如被魔鬼附身了,“爸妈,”男生哼了一句,“切,”一下子就落后夕月几米路程。
  夕月父母是外地来的农民工,每天在建筑工地肩挑背扛,卖命的挣钱。他们在校外租了三室一厅的屋子,是典型的违章建筑,几面砖墙和几块瓦片。原先自己住,现在一双儿女过来,女儿夕月就读省重点,儿子刘星就读职高。刘星基本上就没打算要读书,报到前一晚还在跟父亲争论这事情。
  “爸,书我是读不进去了,要去读也是在学校混日子。”
  “那你给我去混,我掏钱让你去学校玩,混完三年职高再说。”
  父亲的话毅然决然,刘星只好硬着头皮到学校,好好的混了起来。刘星在校狐朋狗友一大堆,打群架自然不差人,哥们义气就在烟酒和ktv里给带出来了。刘星也谈了两个女朋友,结果一个被折磨到休学,一个因为堕胎而声名狼藉。自此,刘星性格越发冷漠,他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没有明天的躯干。
  现在,刘星唯一存在的感觉就是要每天按时到晋江一中接送妹妹回家,翘课也不例外。
  当周围人散去,余下刘星和夕月两兄妹时候,刘星还是会给妹妹袒露自己心声。
  “月月,哥哥有时候也很矛盾。我以前读书成绩也不差,就是觉得家里穷,连买一只笔的钱都拿不到,就觉得读书没劲。我也喜欢玩,跟那些一起玩的过没心没肺的生活。这个我不怨父母,毕竟他们能力有限。我也想到要帮帮他们,可是我打架厉害,到了工地做事就做不起来,太苦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浑浑噩噩过日子。后来我想跟着大哥们去混,过那种没有明天的街头生活。可是我又下不了决心做古惑仔,烟酒把我麻痹成一个边缘人,你知道吗?就是那种游离于这个世界,却偏偏植根在这个世界土壤的存在。就这样活了一天又一天。”
  “哥哥,你好可怕。”
  刘星把烟含到嘴角,立马被夕月给夺走,也就不抢了,把脑袋藏在衣角的更深处,双手把大腿抱得很紧。
  “哥,你不要谈恋爱了,你这样子会害惨好多女孩子的。”
  “月月,你哥那会去谈什么恋爱。是那些女的犯贱,硬要往我身上扑。”
  夕月一个巴掌打过去,刘星也只得认栽。
  【6】
  夕月的家光线昏暗,母亲常常用从工地捡过来的木材烧水做饭,所以庭院的桂花树下摆满一袋袋废弃木材,一个自制的灶台被用的乌漆麻黑。
  已是夜深,夕月父母早早就休息了。奶奶则像往常一样坐在厅堂等待夕月和刘星回家,老人家双鬓斑白,一张带有暗黑色彩的脸庞已经爬满老年斑。
  “奶奶,我回来了!”夕月第一个进门,奶奶精神一震,立马起身前来迎接。
  “奶奶,我回来了。”刘星随后进门,奶奶更是三步做两步走,过来牵着夕月,拉着刘星,刘星从来不喜欢人家靠近自己身体,尤其手不可以上身,可是面对自己的奶奶,他巴不得多拉一会手。
  “我的一对宝贝,来来,快来吃夜宵,奶奶做了水饺,吃完早点上床睡觉。”
  “谢谢奶奶!”夕月接过老人手头的碗筷,毫不客气的开动。刘星反应在妹妹的陪衬下显得呆滞而木讷,坐在一边闷不吭声的吃饺子,老人还不时要往他碗里加料,而夕月则会往老人嘴里夹料。
  刘星三下五除二吃罢,就洗澡睡觉了,客厅里就剩下夕月和奶奶。
  “月月,慢点吃,奶奶做的分量大,千万别噎着了,刚刚你爸也是呛了一下狠的,”老人把夕月放在餐桌上的几本书摆好,还充满爱意的翻了翻,“月月,奶奶就读个小学五年级水平,要是肚子里有你这么多墨水,那时候可是不得了的有文化勒!”
  “奶奶,要是你活在我这个年代读书,准保你上清华北大。”
  “哎,娃子,奶奶没希望,厚望就全在你们兄妹身上了。你们要奋发图强,读书有出息,早成家立业。”
  夕月的筷子在饭碗里拨弄着饺子,心情一下子凉了半截,“会的,”夕月对着老人坚强的微笑,眼神极为澄澈。
  在餐桌做完功课的夕月要和奶奶睡在同一房间,老人年事已高,无法安然入睡。
  “月月,你爸爸今天又受工伤了,苍天保佑,他上有老下有小不能有事。不过你放心,你爸没有大碍,吃完饭就睡了。”
  夕月的心一下七上八下,一刻尘埃落定,终于平复好心情,安静的睡着。
  一切都会好的!夕月时常给自己安慰。
  夕月父亲是家里长子,次子生下来就被过继到其他人家。刘爸没有接受过教育,一直住在农村务农,后来娶亲生了一双儿女。本想抚养子女到成年,平平淡淡的度过一生,可是一场山洪暴发,葬送了庄稼和屋子,只好带着妻子到省城谋生,年幼的子女交给年迈的老母亲抚养。面对飞速发展的现代化大都市,灯红酒绿,他猛地发觉自己过往生命的渺小与可笑。他觉得自己该抓住机遇,通过勤勉工作带来新的生活。那时候刘爸还梦想可以挣钱回去做一栋新房子,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想有一辆自己的小轿车。
  怀着对新生活的憧憬和向往,刘爸每天没日没夜的工作十二个小时,拼的都是体力,收入尽管不错,可是每每夫妻俩下班回家,就像是身体被剥离出来一根筋一般,耗损元气。可是再静下来想想可以把老母亲,夕月和刘星带来大都市看看世面,一家人其乐融融的生活在一起,心底就会有了安慰。
一切都会好的!刘爸常常给自己安慰。
 
  【7】
  早晨,艾心湖边的风依旧迷人,令人喜悦着。飞鸟盘旋在沙洲上,风车静静的旋转。韩冷起的很早,他换上运动服决定外出锻炼。沿途一样有起早跑步的男孩子,他们迎面朝韩冷跑过来,眼神带着鄙视。跑在最前头的一位男生突然回过头,目光斜视着韩冷。此子一米七八的高个,一百八的体重,扎实稳健的肌肉,一下子让弱不禁风的韩冷低下几个个头。
  “我知道你叫韩冷,我是余星,你应该认识我吧?”
  当然认识,晋江一中赫赫有名的榜眼,高大全的运动型男,“不认识。”
  余星被呛,不吞声,终于嘴巴还是挤出来一丝笑意,却是那般甜蜜。
  “我要走了,”韩冷冷不防的说出第二句话。余星慌张了,“呵呵,韩冷,我们俩都是长寿村的人,艾心湖这一带多少都有些人知道我。我在晋江一中也是小有名气,你不要装聋作哑,到时候吃亏的是你自己。”
  韩冷这人听不得带有火药味的话,这样心底立马就会出现波澜,怒火迅速支配整个身体。余星是篮球健将,校篮球队长,为晋江一中争到过省级荣誉,在艾心湖一带打篮球也是出了名的小巨人。体育组老师争着抢着要让他练体育,说是可以保上一流的名牌大学,余星当时摆摆手:“我打篮球只为强身健体,读大学纯属智力的考验,我考文化分一样可以。”事情一经传出,哪有不知道这一号人物的。
  “你想怎么样?要么带着你两个跟班一起上,最好把我丢到艾心湖里喂鱼。”韩冷的话说出来令人瘆的慌。
  余星立马带着两个同伴打圆场,“说什么呢?交个朋友,啊!”余星把右手掏出来,想握手言和。韩冷透过刘海,看着五大三粗的余星,也伸出来右手,触碰了一下,然后余星带着人离开。
  “再见!”尽管三人渐渐远去视野,韩冷的心依旧觉得奇妙,右手停滞在半空。
  “就韩冷这小子,余星,我一个人就可以让他淹死在艾心湖,”一位男生对着余星放话。
  “韩冷这家伙就是找抽,一幅死人相,垃圾一个,”另一个补充道。
  “别说了!快走!”余星拍拍两个同伴肩膀,回头不安的看罢韩冷一眼,只是一个消瘦的身影。
  韩冷呆呆的站立原地,三人的话他听到了一些,内心极大的不满,要是当他面说的,一定得用战争来解决。
  韩冷回想起无数次这样的瞬间,站在他人背后,听着他们对自己的指指点点,千篇一律的摇头,唾骂或者讽刺挖苦。之前还出现过班上男生要孤立他的情形,他们看不惯韩冷软不拉几的体格带着一双孤傲令人心惊的眼睛。要是村里人家有小孩子,无论在乡下还是长寿村,大家要保证自己的小孩在韩冷百米以外,就像韩冷是一个杀人狂魔一样。经年累月的,韩冷的眼神变得越来越不可思议,居然沾染上一股邪气。
  但,韩冷已经学会不被他人目光左右的生活。就算是垃圾,我也有自己的一片天空,即使我活在世界的另一头,一样有光芒照射到这边的大地。
  这次跑步结束已经六点十分,韩冷来不及吃早餐,拿了两块面包就往外冲。
  学校的宣传栏就设立在停车场旁边,平时都被老师和家长们的轿车给霸道了,现在终于被围观的学生给占据。
  “又要办艺术节了!”
  “是啊!晋江中学人才济济,每年的文艺汇演都会带给人惊喜的。”
  “错,是龙蛇混杂。”
  “哎,有美术专区额,高二(1)班不是有一个韩冷吗?那家伙听说水平远远超过了学校的美术类艺术生,不知道今年他可不可以表露自己的才华?”
  “不用等到艺术节那天,我空间就转载了韩冷的几组漫画,你可以去看看。”
  “真的吗?好开心哦!”
  ……
  人的声音慢慢变得嘈杂,韩冷听到两位女生的对话嘴角露出微微的色彩,然后继续蒙着头走到教室里。实验班氛围跟其他快班或者普通班不一样,比如艺术节,没有人会关心或者讨论。韩冷发现新同桌夕月这会在专心致志的看着课桌,那模样不像在看课本,表情那般陶醉。于是韩冷不由自主的绕到夕月背后,把头偷偷的探到夕月的书桌上。果然有内容,发现夕月在看漫画,觉得没什么,可是夕月一抬头,立马把偷窥的韩冷逮个正着。韩冷眼珠子左摇右晃,找不到平衡点。惊慌失措中,他终于发现桌上的漫画是自己画的,于是立马镇定过来,若无其事的看着夕月。
  “你来了?”夕月先开口。
  “额,”韩冷坐回自己的位置,不停的往背包里掏课本,想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
  “这幅漫画好棒啊!是你画的吗?”夕月摆出一个粉丝该有的表情。
  “不是了,你那里弄来的?”韩冷给予否定。
  “我捡来的,真想看看可以画出这么唯美漫画的人长成什么样。”
  “哦,是嘛?”韩冷发现包里没有东西可以掏了,于是故意翻开课本。
  “是不是长得跟你一样的文艺小青年?”
  “瞎说,我不会画画的,好不好?”
  “也对,这幅天使在宇宙中飞行的画顶多也就是在你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你这女人怎么可以这样?”韩冷面颊涨的通红,显然生气了。
  “不是了,消消气,这幅画是你那个胖子徒弟送给我的见面礼。你要啊?就拿回去。”夕月变得死皮赖脸,把图画放到韩冷眼前晃悠。韩冷无地自容,说是要上厕所,溜走了。
  【8】
  一个星期悄然离去,晋江一中这家工厂依旧日夜不停的运作着。当然,我们的车间主任,也就是班主任也有扛不住的时候。在高二(2)班主任吴老师撮合下,一班要与之来一场友谊篮球赛,时间定在星期四下午四点。韩冷原本打算回家睡觉去,可是夕月生拉硬拽着把他弄到了篮球场上看比赛。
  老实说,韩冷真不想来看比赛的,明摆着二班有余星在,一班那伙戳逼上场只有被虐的份。然后在二班取得全面胜利的时候,会做人的吴老师会站出来握手言和,说一说友谊第一,比赛第二,赢的都是运气之类的话。这一过程,一班的女孩子会被余星在球场上的风姿给弄得神魂颠倒,真叫一个赔了夫人又折兵。于是,韩冷独自一个人坐到了球场旁的梧桐树下乘凉,没有感觉的看着自己的同学和老师在以卵击石,唯独队伍里热情洋溢的夕月给了他不一样的暖意。韩冷觉得她如一朵百合花盛开在这个季节里。
  上半场球打下来,一如预料,一班输的惨不忍睹,几乎下半场可以不打了。为着公平,一班班主任和着班干部还是要求二班换下来余星,这着实令生龙活虎的余星尴尬了一会儿。余星本心是要留在球场上,甩一班四五十分的。可是一个瞬间,他看到了夕月在给韩冷送水,他们此前没有见过面,可是夕月那一个片段的美令他产生一种嫉妒的情绪,于是他跟班主任说自己受了点伤要求休息一下。这下不得了,吴老师立马安排人手顶上,然后安排两位拉拉队员照顾余星,还说要亲自搀扶余星到医务室去看看。余星没有答应,只是说有点累,休息一刻就好了。吴老师听懂了,于是不说话。余星在擦汗的同时,眼睛依旧一刻不离夕月和韩冷两人。
  “韩冷,你怎么不会打篮球呢,不会是那种见到篮球就躲的人吧?”
  “差不多。”
  “喝水不?”夕月差点就把矿泉水瓶放到了韩冷手中。
  “我不喝。”韩冷把目光转移到晴朗的天空,其实是不太敢看夕月的脸庞。
  夕月像是受了巨大的羞辱,脸颊涨的通红,“你怎么可以随便拒绝女孩子给你的东西?”
  韩冷看到夕月认真的神情,慌了,伸出手要拿走夕月手中的矿泉水,结果被夕月收回了。
  “夕月,你不要生气,我答应你去参加艺术节比赛。”
  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出现在夕月脸上,“真的,我劝了你一个礼拜你都没有答应。你想想,比赛得了奖你可以攒到稿费额!还有,你的作品会被选送到杂志社刊登,这是一件多么好的事情。“
  韩冷低着头,他也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答应了,夕月劝了她整整一个礼拜,怎么就会这么快答应了。
  韩冷看一看天,一群白鸽飞过。球场上,依然有喧闹的声响在发出。
  【9】
  夜很深了,艾心湖的夜晚十分静逸,一盏老旧的灯塔在雾蒙蒙的远方发散着微弱的绿光。来至湖面的风吹得韩冷家的窗帘呼啦呼啦作响,仔细听,还有篱笆门咯吱咯吱的声音。
  地板散落大片纸张,韩冷每一张白纸上都有用铅笔描述几笔。发现效果不太令人满意,于是又扔掉一张。终于,韩冷思维被消耗到筋疲力尽,将铅笔搁置一方,用双手轻柔太阳穴位,似乎恢复了一点精神。他扫视着被自己弄得乱七八糟的地面,灯光下白纸亮得刺眼。韩冷叹口气,摇摇头,倒头睡去。
  艺术节的主题是描摹你心中最美好的事物。
  韩冷不明白主办方为什么会选出这样一个俗套的东西,在不屑的前提背后实在隐藏着自身的先天不足,后天也畸形,韩冷心底目前为止没有找到一丝美好的痕迹。加之韩冷百分百的要求原创,心高气傲的他不愿意到网络上去抄袭他人作品,甚至是借鉴一点。话说有抄不抄就成一只蠢猪,现在韩冷想起这些倍感讽刺,天下文章一大抄,他觉得这是垃圾的做派。
  韩冷想画出一个小孩子在海边捡贝壳,身后跟着他的父母。他想给画面中的每个人一张灿烂的笑脸,内心涌出一种莫名的恐惧和伤痛。那张脸,那张亲弟弟的脸给了韩冷一道无形的枷锁,以至于失去勇气动笔了。
  夜更加深沉了,大地轻轻地闭上眼。雾色笼罩在整个艾心湖,湖面上只剩下灯塔的些许光芒。
  次日体育课,夕月带韩冷来到学校的植物园,里边种了形形色色的盆栽,一个又一个大棚包裹着。
  “我舅舅懂园艺,教学的空余都用在了种植花草。他给我钥匙,让我来这里看一看,散散心。”
  “很安静,你舅舅就是我们的历史科任老师,吴老师?”韩冷问道。
  “你知道了?”
  “什么,我是说吴老师是个好老师,为人正直,关心学生……”韩冷顿住了,虽然知道吴老师研究生学历,婚姻状态属于离异,在教室上课出现大批学生睡觉,人送外号“催眠术师”之类的流言。可是作为带教的老师,韩冷一时间发现自己对于吴老师的体貌特征没有一丝印象,休提了解,为着夕月,他选择说谎。
  “他是我的亲舅舅,生下来被过继到了其他人家。舅舅知道自己的身世,现在一方面要照顾自己的养父母,另一方面要养大自己的儿子。他还会不时回家看望我奶奶。舅舅其实很有能力的,只是为了家选择留守。”夕月的话万般沉重。
  韩冷:“难怪他上课会走神。”
  夕月:“韩冷,怎么说话的?”
  韩冷:“我错了,你讲。”
  夕月:“其实,惹人关注的不仅仅只有我舅舅一个人。韩冷,你不也是学校老师同学茶余饭后的话题人物吗?”
  韩冷:“他们胡说八道,没一个正个八经当这里是读书地方的。”
  夕月:“哦,我知道你的事情也就一些皮毛。我知道你挺不容易的,我一直都好崇拜你这样不会对他人形成依赖的人。”
  韩冷不再言语,表情严肃,夕月感觉眼前是一块冰柱。
  “嘿嘿,舅舅他在梧桐树下做了一架秋千,是要给小表弟玩的,”夕月找到秋千架,坐了上去,“韩冷,帮忙推一下。”
  韩冷全身的细胞都在躁动,但还是耐住性子轻轻地推了夕月一把。夕月开心了,要求越荡越高。
  温柔的阳光下,夕月在韩冷眼中变成一朵百合花,带着纯真的笑意,轻快地飘荡在脚底的花海之上。韩冷脑袋里倏忽一下闪过灵感,他知道自己笔下要画什么了。
  【10】
  在百合花的花丛里,一位仙女在花的海洋荡秋千。就是这位仙子嘴角的一抹笑意,带着温暖明亮的色彩,一下子盘活评委老师心底的灰烬,立马给出了特等奖。韩冷因为画作再一次名声大震,成为老师学生们背地里嚼舌根的话题。
  星期天,学校难得放假。韩冷呆在屋子里闷得慌,便决定到附近的书店逛一逛。韩冷喜欢一些残酷的文字作品,像是《现实一种》之类的文字暴力游戏,血腥而绚烂。一些些其他人嗤之以鼻的作品他都有阅读到,在韩冷看来,带着功利性心看书的人是不会理解文字里的真实世界的。他们看了几本文学名着的故事大纲,在试卷上依样画葫芦做了几道考题就以为掌握了世界。他们应该和韩冷一样是痛楚的,满腹教育的创伤,却麻木到不知道痛在那个地方。这便是现实,韩冷紧紧地闭上眼。
  何况他们有家人帮忙掩盖伤口。
  “这次比赛特等奖不是我们的全能冠军余星呢!”临近书架传来一位女生的声音。
  “是哦,被韩冷拿走了。呵呵,老实说,在余星和韩冷之间,我还是更喜欢韩冷呢!”对话的女孩子嗲声嗲气,弄得韩冷一地鸡皮疙瘩。
  “傻妞,你没希望了,韩冷被新来的夕月降住了。”
  “死丫头,这个小月月撑不了多久。她走了,韩冷就是我的了。”
  “呲,你要是和韩冷在一起保准你下场也不会好。”
  “你们在说什么呢?”耳边传来一男性嗓音。
  “班长,”两位女孩子低着头,双手摆哪里都不好,脚步不停后撤。
  “要是你们俩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就废了你们,”余星撂下狠话。两女孩子知道没事了,不好意思的笑笑,余星接着说:“我来买本书,你们接着聊。”
  “哦,我们书买好了。班长,我们先走了。”
  余星不耐烦的摆摆手,两女孩子到收银台匆匆支付款项后就走了。
  韩冷也打算这时候离开,谁知道余星堵在了过道。余星个头比书架高,蛮横一摆腿,路就被阻断了。他朝着韩冷笑笑,“哈哈,是你啊!我们可以顺道一起回长寿村,聊聊天。”
  韩冷想说凭什么,可是不由自主的就答应了余星的请求。他俩一起付了款,各自骑上自行车。
  余星:“恭喜你,第一次比赛就拿了特等奖,我原本以为会稳打稳扎的。”
  韩冷:“没想到你也会画画。”
  余星:“是哦,可是人不可能面面俱到。韩冷,等着,等年级考试来了,我要你好看。”
  韩冷:“你这么争强好胜?”
  余星:“不,这是实力的证明,要的是胜利的果实。”
  韩冷:“你跟我一起回家,一定有事情要说。”
  余星有些得意,“我分析过你的作品,画中的那位仙子我见到过。尤其是嘴角那一抹微笑,你把她画活了。”
  韩冷面颊泛红,低着头继续骑车,不想被余星发现自己情绪的失常。
  余星:“不要害羞嘛!我又没说你什么。”
  韩冷:“我们可以交个朋友。”
  朋友,说之前韩冷的心在跳,说之后余星的心在跳。
  【11】
  转眼,月考结束。
  学校在公告栏运用夸张的红色烫金字体而得金榜,无疑吸引得到无数过往来人的眼光,这是晋江一中最重要的时刻。
  在高二年级的专栏区,排名第一的赫赫然印着夕月的名字。余星屈居第二。
  韩冷的名字需要找寻一会儿,不过也不是特难发现,年级65名。以往韩冷都是同桌拿着成绩单在大呼小叫,惊叹他的头脑,简直要把韩冷捧到天上。现在,韩冷手拿着这次月考成绩,看着夕月的表现,颇感意外,“夕月,真有你的,一到学校就拿了年级第一。我们这里好多高三返回重读高二的同学都被你远远甩开了。”
  “韩冷同学,最厉害的是你。上课睡觉,不做复习,在考场折腾两三下,提前40分钟交试卷,然后成绩还可以达到上一本的条件。小女子我甘拜下风。”夕月的奉承到让韩冷自傲起来,他也觉得这是自己了不起的地方。班主任时常点名批评他性格有问题,吊儿郎当,败坏考风和班风,还威胁恐吓着要把他打到普通班。韩冷不予理会,高一曾有一次,韩冷跟科任老师因为睡觉的事情闹矛盾。险些自己就把课桌搬到普通班,是张老师求爹爹一样弄回来的。韩冷的潜力所有老师都清楚,包括自己,他觉得这是继续我行我素下去的资本。
  “这次差点了,没进年纪前50名。”
  “哼哼,是不行了吧?我倒是觉得你不是什么天才,天才只是用来献媚的,取悦周围人的一个词组。韩冷,你充其量就是脑袋瓜子转的快一点,基础好一点。时间久了,老本吃完了,一样会走下坡路,这此月考就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韩冷把成绩单一丢,说要上厕所。夕月把着了韩冷的脉,一把拉下来,单薄的韩冷居然被拽回了座位上,“你过来,我话还没说完。”
  “我不喜欢跟人家比,我只要赢了自己。并且,一个数字可以代表什么,好像是你的一切似的,愚蠢透顶。”
  “哎,像你这样的个性怎么会有老师喜欢呢?同学也是对你敬而远之的吧!也许偶尔几个脑残女生会对你着迷,”夕月唉声叹气,“想想二班的余星同学,个头高,人也帅气,运动细胞多,书念的也不错。听说还是班长,为人热情开朗,不知道多少人喜欢这样的男孩子呢!”
  “你什么意思,难不成你看上了余星?我今天才发现你这么三八。”
  “哎哟,你这臭小子,跟你比,姐姐还真喜欢余星呢!”
  韩冷心情失落起来,人一下子恢复冷静,“我和余星是朋友。”
  “你要多学学人家,不要成天绷着一张苦瓜脸。”
  韩冷看着夕月关心的眼神,内心再次被悄然融化。他笑了,夕月第一次感受到他的笑意是可以带有温度的。
  韩冷答应夕月的请求,脑袋也浮现出来最近和余星相处的画面。结交之后,他们一起在艾心湖旁边跑步。余星想方设法扩大韩冷的交际面,介绍他的朋友给韩冷认识,邀请韩冷去他家吃饭。余星在韩冷的房间里弄了一个沙袋,嘱咐好韩冷每天要按时锻炼。
  闲暇时候,余星和韩冷两人站在摆满盆栽的阳台上。看着天边渐渐离去的云彩,一种温柔的调调立马在人的心理铺开。
  放学后,余星和韩冷一起骑车回家,已是夜晚,但月光很好,明晃晃的照在湖边道路。一天晚上回家,余星不经意的问韩冷,“你认识一个叫夕月的女孩子?”
  韩冷:“她是我同桌。”
  余星:“上次月考我的第一名被她夺走了,难泄心头之恨。”
  韩冷:“你不是认识她吗?”
  余星:“我是想见见这匹黑马。”
  韩冷:“你上次不是跟我说你知道百合花中那位仙子是谁吗?”
  余星:“忽悠你的,你是真正的文艺青年,我是个装逼的二货。”
  韩冷:“受不了你,你想认识夕月,我可以帮忙介绍一下。”
  余星看着韩冷真诚的微笑,内心已经乐开了花朵,“哇,要不要这么酷啊!我这里有一份书信,早就写好了。韩冷,不瞒你说,我一直都极为崇拜会读书的女孩子。在我印象中读书都是男人的战争,从来没有女人的生存余地。这次来了一位女神,我多少也要交上朋友,将来没出息,好留个人脉。”
  韩冷:“见个面不就行了,你在隔壁,下课可以直接过来。”
  余星:“韩冷,你不懂,人脉就是命脉,到了社会就知道事情的严重了。我如果冒然跑到女神旁边搭讪,人家会以为我图谋不轨的。再有,我在这样的女生面前嘴巴笨,会怯场的。你帮我把这份信拿过去,人家如果愿意跟我交朋友就会回复的。如果不愿意,就当这件事情没有发生过。既不尴尬,也不伤面子。”
  韩冷点头答应。
  余星迫不及待的从书包掏出信件给韩冷,死死的握着韩冷的手,“兄弟,一定要办到。”
  【12】
  夕月 吾爱
  当我在篮球场第一眼看到你的模样,我相信自己看到了世界上最美丽的生灵。你改变了韩冷冰凉的世界,你可以给无望的世界带去温暖,注定也可以打动我的灵魂。我喜欢你这样的人,我想和你交往。
  等你发现我的 余星
  夕月打开这份信件时候,韩冷就在旁边认认真真做作业。看罢的夕月急的满脸涨红,如重枣,气愤的把信件撕碎。韩冷发现这一动作,立马回头,面对着的是夕月充满怨恨的眼神,他叹了一口气,知道自己被出卖了。
  “你可能误会了,余星没有恶意,他只想和你交个朋友。”韩冷解释道。
  “韩冷,你介绍一个神经病给我认识,以后别想我再理你了。”夕月收拾好课本,往教室外走去。韩冷呆呆的坐在桌位,倍感焦急。突然发现周围是同班同学一双双异样的眼睛,韩冷也不愿多留教室,简单收拾一下就走了。刚到停车场,余星就等待在那里。
  “怎么样?”余星满怀期待。
  韩冷没有正面回应余星,而是给他几块碎纸屑,闷不吭声的领车走人。
  余星像被雷电轰击过一般。居然会有人会拒绝我,我的世界里是不可能存在这样的事情。我一直是最优秀的,呼风唤雨,无所不得。我有大量拥趸,追求者不在少数。只是看上了一位女生,试着写出生命里的第一份情书,她竟然无情的拒绝我。余星一下子坠入万丈悬崖,从小到大没有人敢这样看待他,无视他,藐视他,践踏他。
  余星把碎屑信手一丢,骑着自行车急速奔驰着。他心底接收不了事实,美术比赛特等奖被韩冷拿走,学习成绩被夕月挤兑到年级第二。上一次篮球赛险些被一班反超,余星犹如坠入迷宫,任由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当晚,余星自个在床上想了一夜。他觉得夕月是在故作清高,以他的条件没有理解得到拒绝,余星决意要当面跟夕月说清楚。
  【13】
  翌日,校门外有许多通宿生漫不经心的来上学,夕月在旁边一家超市购买文具。恰好,出来时候被骑车经过的余星给碰着了。余星见到夕月心情忐忑,倒吸一口凉气过后,拿出勇气,握紧拳头走到夕月面前,“我有要跟你说,”余星语气霸道,不带商量余地。
  “你神经病!”夕月不予理会,掉头就走。余星穷追不舍。
  “你为什么要把自己撕碎的信件还给我,你伤害了我的自尊。”
  “莫名其妙,走开,我要上课。”
  “你不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今天就别想进教室。”
  夕月慌张了,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原本以为不当回事就行了,以前也是这样做的,没有男孩子会像余星一样不饶人的。
  周围看热闹的渐渐多了起来,大有要把夕月和余星周围空间堵个滴水不漏的势头。人群带着丝丝的幸灾乐祸和猎奇来看待眼前一对男女,夕月觉得难堪,再一次背离余星而去。这一次当众的拒绝更让余星心底燃烧起来仇恨的火焰,变得怒不可遏。余星冲上前抓住人群里夕月的手臂,对着周围人喝道,“滚开!”力量相距甚远的夕月怎地敌余星,被带离到一个巷子口。
  余星疯狂了,双手握住夕月脑袋就要进行强吻。夕月被这一下惊吓住了,来不及抵抗。先前刘星送夕月到校门口,夕月说要到超市去买一个本子,于是点燃一根烟抽起来。等到跟其他不良分子攀谈抽到第二根烟,这下超市门口闹出来动静。刘星一个健步追踪在余星和夕月背后,余星刚对夕月有所举措,立马被刘星掐着脖子扯开,使劲砸在墙壁上。
  余星顿时感觉眼前一片黑暗,水泥的坚硬令他面目产生剧痛。
  刘星下手够狠。
  但余星内心的羞辱感不屈不饶,双手抽离开夕月后立马从墙壁反弹,对着刘星出招。两人个头旗鼓相当,余星长得更扎实,而刘星是打架的老手,迅速厮杀成一团。
  “哥!不许你动手伤人!快点住手!”夕月不敢靠近缠斗中的两人,对刘星的斥责也扭转不了局势的恶化。两个人躺倒在地已经扭成一团了,夕月下意识的跑到校警务处求救。此刻,韩冷正骑自行车路过巷子口,看到一脸慌恐跑出来的夕月极为吃惊,丢下单车,朝着巷子里跑去,发现是余星跟一名小混混在拧打。韩冷脑海立马分析出来这样一个情景,是小混混在欺负夕月,余星路见不平跟混混打起来。没有半刻犹豫,韩冷随手捡起旁边一根木棍,对着混混的背部猛劈下去,对方当即一声惨叫,躺倒在余星身体上,可目光却死死回望着韩冷。
  刘星狠,韩冷更狠。侥幸逃生的余星借机翻过身,把刘星给按在地面。看着死蛇一般躺倒在地的刘星,余星也是心惊胆战,以他的认知,韩冷出手不可能这般恶毒。
  “哇,余星在打架耶!”路过的同班男同学迅速堵住巷口,他们眼中有余星就像是杀人犯一般的目光。
  “让开,让开,去去,都上课去,”两个保安过来把围观的社会人员和在校学生哄散,把刘星、余星、韩冷和夕月带往警务处。然后有伤的刘星和余星被带往医疗室处理伤口。
夕月坐在警务处冰冷的长椅上,看着一脸邪气的韩冷,内心后怕。这样一个貌似弱不禁风的少年会出手伤人,以为是绝望的羔羊,没料到是怒火的狮子。晋江一中现在书声琅琅,夕月此刻脑袋一片空白。
 
  【14】
  档案室,周主任要调出余星和韩冷的在校记录。
  余星是中考状元考进晋江一中的,当年甩了第二名二十分。入读过后依旧是出类拔萃的顶级尖子,稳拿年级第一。可是转校过来的夕月是一匹黑马,上次拿走了余星的第一名,这件事情主任心底早就明白。
  韩冷属于周主任平常不会多看一眼的学生,尽管是年级前五十的常客,可是主任一心一意要培养出来名牌大学生扬名立万,韩冷的成绩不够格。周主任对于韩冷在艺术方面的天分一无所知,韩冷的名气大多依靠同校学生和网友给捧起来的。要是周主任深入了解到此子日常行为做派,定会摇头晃脑,带着有色眼镜相待。
  可是刘星没有在晋江一中建档,看着衣着打扮,主任推测要么是社会上的小混混,要么是职业中学的不良分子。结果一问,果然是在校学生。主任头大了。事情令他很苦恼,此次校园暴力事件稍稍处理不当都会给学校带来难以预料的损失。明晃着夕月和余星是可以上清华北大的,韩冷最少也可以挣个一本名额,而刘星的事情处理不妥,事情传到其它中学师生耳朵,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晋江一中出了败类。于是,周主任再次追问,套出刘星是夕月的亲哥哥,这就让主任宽心了。先把刘星从医务室带出来,刘的伤口经过处理并无大碍,只是此后几天行动不会方便,周主任处理的多了,也就若无其事的跟刘星谈话。
  周主任:“小伙子,你送妹妹来学校,送到校门口就行了。我们晋江一中有规定家长接送止步于校门口,你这样做是不对的。”
  刘星没有怕过谁,可是面对周主任心在胆怯,“我没有进校门,是在超市旁边出的事。”
  周主任:“嗯,无论进门还是没进门,打架斗殴都不是一个人平常该有的做派。出手伤人更是罪加一等,你是学生么?”
  刘星:“是那狗日的欺负我妹妹在先,老子不废了他算便宜了。”
  周主任:“同学,这是我们学校内部的私事,暴力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你应该寻求警务处的帮忙,而不是自以为是的逞强,要是出了人命,你就是蹲在监狱里的杀人犯。”
  刘星:“我为了妹妹什么都可以做得出,麻烦你们管好自己的学生。”
  周主任:“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冲?我们学校每个月给夕月300块钱的生活费,现在达到了一个月600。我们答应给夕月房子,让你家人过来陪读,是你们拒绝了啊!非要让夕月这孩子通宿。现在外边乱的不得了,孩子,你社会阅历浅,我不怪你。你要保护妹妹是对的,只要你不声张,事情交给我们处理,我以自己三十多年的教书生涯人格为抵押,不会让你妹妹受到半点伤害和压力,你做的到吗?”
  刘星的背还在剧烈的灼烧,身体被余星击中的部位痛觉也没有退却,可是想想夕月是要在晋江一中读完高中的。想想妹妹今后还要抬起头做人,刘星点头答应周主任的条件,闷不吭声的带着伤痕的身体离开晋江一中。
  接下来,周主任要求韩冷的班主任张老师带着他来政教处。当时也有一些值日老师在场,不少先前在张老师口中得知过韩冷的情况。多少觉得不是一只好鸟,目光透着鄙夷。韩冷可以毫不在乎,全当政教处没有人一样。
  周主任扫视韩冷的目光像是激光射线。韩冷表情寒冷,带着刀刃一样锋芒的眼神让人倍感不舒服,他掂量着这是一个比刘星难以对付许多的家伙。
  “韩冷,你是今天斗殴事件的目击者和参与者,你要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我分析清楚。夕月,余星和你都是学校要重点栽培的好苗子,处理你们的事情我们会尽心尽力,会像对待自己情深骨肉一样认真负责。一就是一,二就是二,来不得半点虚假。”
  一旁的张老师此刻担忧的看着韩冷,脑袋此前出现过不少幻想。就他对韩冷的了解,这孩子一定是对夕月有了真感情,而余星该是整个事件的主导者。张老师相信是余星对夕月发起了骚扰,然后韩冷和刘星为着共同目的出手打架。可是过程出了偏差,判断力不足的韩冷以为是刘星在骚扰夕月。
  “我骑车经过超市旁边的巷子口,发现余星在跟人在打架。而且,余星被打得很惨,我上前帮了余星。”韩冷说道。
  张老师:“韩冷,怎么说话的,什么叫你上前打了刘星?你是看到自己校友身处险境,要帮忙解围,上前劝架的。”
  周主任立马问韩冷:“韩冷同学,是这样吗?”
  韩冷一脸邪气,笑道:“是的。”
  周主任说道:“事情就简单了,夕月上学无辜被社会流氓骚扰。余星和韩冷两位同学路过见义勇为,制服了这个地痞。”
  张老师:“韩冷,是这样吗?”
  韩冷看了一眼办公室里所有老师的脸,因为周主任给出的定义而开始带着温暖的表情来看待自己。
  韩冷:“是的。”
  越过已经凌乱不堪的刘海,对视着韩冷一双冷酷无情的眼睛,在那颗接连心脏的地段,一股邪念开始生根发芽,韩冷已经对余星出现绝望。
  韩冷走后,值日老师也相续离去,大家没有过多讨论这件事情,就像是一件日常琐事。他们关心的依旧是班级与班级之间成绩的比较,暗地里的勾心斗角。最后就留下张老师和周主任在谈话。
  周主任:“事情要压下来,大事化了。私底下你和吴老师要重点抓夕月和余星的思想工作,对于余星要心理辅导,这孩子一定是压力太大,最近受了打击才做荒唐事的。如果事情不见好转,我们就要通知好双方家长打好预防针,这一架,刘星和余星伤得都不轻,医疗费我们学校出。刘星的事情暂时不要让职高方面知道,他打了我们的学生,一经上报,这样的家伙是读不了书的。”
  张老师:“主任,你处理事情面面俱到,几个小孩的把戏难逃你的火眼金睛。”
  周主任:“我教书育人三十多年了,做这政教处第一把交椅也有八年,几个小毛孩能闹出什么天大的事情来?那个韩冷,你让他离夕月远一点,确保夕月上名牌前提下,再保住这个一本指标。”
  张老师连连点头答应。
  私下里,吴老师带着余星外出旅游散步,畅谈心事,没有责备的意思。张老师领着夕月认识各个科任老师,自己在家弄了一顿饭菜,要科任老师们多多挂心夕月的功课。可是韩冷,在事情平静过来之后,他却要默默忍受学生堆里四起的谣言,暗恋,三角恋,四角恋······种种匪夷所思的推测层出不穷,沉闷的校园生活让那些无事生非的学生们有了色彩。
  【15】
  一段时间过后,韩冷再次被叫到张老师办公室。
  “韩冷,你上次下手太毒了,人家夕月哥哥背上到现在都还没消肿。余星也跟我说了,你是不是心里有什么障碍,或者脑袋最近不太舒服?”张老师猛然发现说这话时韩冷的眼中带着尖刀一样的杀气,他不习惯这种眼神,年届中年的他在这股寒意面前让自己的成熟稳重大打折扣。
  “我不知道那人是夕月的哥哥。”
  张老师:“我不是在追究谁对谁错,我是说你做出来的事情不是一般人可以接受的。”
  话很重,韩冷心底怒火中烧。
  张老师:“老师不会为难你,你和夕月都是我的学生,手心手背都是肉,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你不要和夕月交朋友了,免得多生事端。还有,你父母不在身边,要好好照顾自己,你本性善良,老师知道你只是一时犯傻,回教室吧!”
  韩冷无法辩驳,也无力抵抗。胸口千百个抗议化为无声无息的抵抗,离开张老师,回到教室最不引人注目的角落。
  接着,夕月座位在不知不觉当中被安排到第一排。夕月和韩冷那胖子徒弟成为同桌,胖子身边一下子有了两位大美女,乐不可支。韩冷也有所调动,在倒数第三排,偶尔还是可以看到夕月背影的。
  余星的家搬到了学校内部的商品房,父母日夜监督着他的一举一动。三个人似乎没有了见面的机会,夕月和韩冷隔五排座位,在这个庞大的生产车间,隔了一排就是相隔一个世界,隔了五排就相当于世界没有了这个人。这并不奇怪,学长学姐们时常告诉自己的小学妹小学弟们,“你可能在高中读了三年书,班上有过多少同学都叫不上名字。”
  韩冷也是觉得这样挺好,因为夕月搬走时候说过:“永远不理你了!”
  说到这句话,韩冷明明看到夕月眼角有不情愿的泪花。他觉得夕月看到他会心烦意乱是真的,干脆选择离开一会儿。
  一天夜晚,韩冷像许多年前养成的习惯一样,一个人推着单车回家。无意中还是碰到了余星,风轻轻吹拂两人脸颊,一个变得肥胖,一个日渐憔悴。
  “韩冷,上次感谢你出手。从今往后,我宣布你就是我兄弟,判无期徒刑。”
  韩冷冷冷地一笑,“可以。“
  艾心湖面的风车安安静静的旋转着,月色下,默契而赋予节奏感。
  【16】
  夕月那晚是一个人回家的,以往刘星接送久了,现在自己走才明白路程比较漫长。静逸的屋舍和街灯给人予美的念想,其实她可以做到一个人来回学校的。要到家,夕月心情变得复杂低沉。上次刘星回家到医院复查后医生说有可能造成背部损伤,需要休息两个礼拜以上再复查,才可以得出具体的确诊情况。更匪夷所思的事情是夕月死死纠结在韩冷出手伤人的事情上,学校给出冷处理,可是她心底记恨韩冷,又不情愿他遭受惩罚。已经知道韩冷身世的她对其油然而生一份怜悯和同情之心。
  更令夕月头脑不堪重负的是余星,现在夕月身怀歉疚,她已经接连对余星造成心理伤害,如果余星再来纠缠,这正是夕月所害怕的,她想不出来应对的办法。
  夕月纯净的心灵从未如此痛苦过,也许到明天,一切都会变好的,夕月告慰自己。
  到家后,爸爸妈妈都在,一脸阴霾和不甘。
  “是什么样的家伙这样心狠手辣,刘星背上现在都是紫色的一块印迹,”刘妈眼中带有泪花,“也认命了,谁叫我们干着下等人的活,硬是要受本地人的气。”
  爸爸:“明天我去晋江一中一趟,把事情说清楚,非得让他们给我们一个公道。”
  刘星听罢觉得可笑,说道:“爸,你找谁啊?我这是在学校外被人攻击,他们可以推卸责任。”
  也许刘爸听错了,一脸怯弱,“社会上的流氓地痞我们家惹不起,但躲得起。”
  妈妈:“哎呀,你这不争气的儿子,为什么老是说不听?不要招惹那些不三不四的社会流氓,你就是不听我和你爸的话,强出头。”
  刘星不想多说,父母对事情真相一无所知,“是我不注意,下次不会发生这样的情况,你们去睡觉吧!”
  “是啊!你们快去休息,明天要上早班,”奶奶习惯了刘星和父母之间紧张的氛围,帮忙支开儿子和媳妇。
  妈妈:“不行,我要陪陪刘星,这孩子命太苦了。”
  爸爸:“你就知道嘟嚷,嚼药渣。孩子没事了,我们去休息。”
  刘妈不情愿,这时候夕月走到哥哥身边帮腔,“爸!妈!你们明天要做事,早点歇着吧!哥哥有我和奶奶照看。”
  刘星不耐烦,刘爸看出来了,主动拉着刘妈的手离开。刘奶奶安排好了夜宵,端出来给夕月,刘星吃不下,又熬了一锅八宝粥喂刘星。
  “刘星,夕月,奶奶就你们两个孙子,当做一对珍宝带大,恨不得你们一夜之间长大,成家立业,有个好将来。现在,奶奶跟你们聊聊天,事情虽然过去了,可是来龙去脉奶奶还是知道的。奶奶不老,你们兄妹俩要是在我那个年代,早就结婚生子了。平常里在学校看到中意的男孩子和姑娘是正常的事情,可是你们要认清楚家里的底子和你们现在的身份,学生的天职就是好好读书,学习本领。谈情说爱的事情沾都不要沾,最后害了你们自己的前程。我们家穷,人穷志短,就靠你们为我争口气。”奶奶说道。
  “奶奶,你别说了,我们都知道。我早就不搞风花雪月的事了,今天就是为了保护妹妹才打架的。”刘星说道。
  夕月哭了。
  奶奶:“星儿,你就一个妹妹,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我们一家就不活了。”
  刘星哭了。
  夕月:“奶奶,没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奶奶:“孩子们,奶奶是过来人,世界上的事看得多了。为什么那么多有长相有天分的娃子没有成大器,终究还是落了个平凡人下场?这是有原因的。好的男孩女孩就像一罐蜂蜜,一开始只有蝴蝶来闻一闻,时间久了,就来了苍蝇和蚊子,把这蜜糖给破坏了。”
  刘星不说话,因为他是苍蝇,可是夕月是蜂蜜,一语惊醒梦中人。
夕月喝完粥,洗漱完毕就睡了。在变的漫长的夜中,她躲在被窝闷声痛苦。夕月向来忍受不了家人受到一点点伤害。次日,晨曦的光微亮,她又得背着书袋去上学。
 
  【17】
  韩冷独自一人坐在艾心湖旁边的公共座椅上,重新回到一个人的生活,觉得有点害怕。看了一会波澜起伏的湖水,骑车离开。韩冷今天没有带课本,时值学校期中考试。韩冷座位安排在2号考场,为尖子生特设的考试场地。在这地界,监考老师向来轻松自在,深信没有人会作弊。无疑,1、2考场都是学校里的精英。所以,监考老师通常趴在桌面上睡觉,或者提了板凳在阳台上晒太阳,偶尔会掏出手机聊QQ。
  韩冷下午做数学一科感觉轻松,考卷是晋江一中自己出的。一般而言都是出卷老师在网络上或者教科书上东拼西凑出来的。恰好,此次技艺不过关的出卷老师和韩冷碰到了同一本资料书。然而,2考场其它的学生动笔就困难了,150分的试卷要突破100分都成巨大压力。
  韩冷前桌趁其答题完毕趴在桌面睡觉的那会,一字不落的把选择和填空题抄下来,然后做成小纸条,在第2考试大肆传播。过程全然没有老师发现。
  当晚阅卷,数学组的老师发现2考场大部分试卷出人意料的错在同一道选择题。事情被直接上报年级组长,组长又传达给教导处新来的刘主任。刘主任听到后干劲十足,下令彻查第2考试全部试卷,所有矛头直指韩冷。他是考场最高的142分,选择题错的跟其他人天衣无缝。
  刘主任当即传话找到韩冷,表明自己的身份,韩冷颇感惊喜,老实说面对先前周主任他有点心虚。至于周主任为何下台,事情没有人知道,就如晋江一中一年高考失利就会换一轮校长,大家习以为常见。
  刘主任让韩冷跟在屁股后面,手臂放荡摇晃着,眼神骄傲,大步流星前行。韩冷沉默着,“活一幅欠扁的样子。”
  刚到政教处,刘主任使劲把门一关。办公桌上一位老师当即在桌面猛地一拍,另一位走过来提着韩冷按在墙壁,一幅要生吞活剥的模样。
  “你有没有在本次期中考试中带头作弊?”
  韩冷没有回过神,刘主任又叫嚷着:“到底有,还是没有?”
  韩冷不回答,嘴角一抹邪气,眼神带着渗人心的寒意看着屋内三个成年人。
  “第2考场45位考生,有38位学生跟你错在同一道选择题,这次成绩是要拿出来跟其他学校评比的。要不是你带头搞鬼败坏我晋江一中名声,我还真不信了这个鬼呢!你给我坦白点,要不就开除,你给我卷着被窝走人。”拍桌子的老师力气好像没有透支完全。
  韩冷再一次冷笑,面容惨白,活像一只鬼。
  刘主任预感情况不妙,于是见好就收,放韩冷回去上课。
  【18】
  期中考试期间,夕月一直坐在余星前座。余星稍显尴尬,夕月全当之前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一心一意答题。看着夕月的美丽,余星依旧幻想着可以如同普通朋友一样跟夕月交谈,可是上次教训深刻,开不了口。为了很好的控制自己的情绪,余星故意选择晚到考场,由后门多走些步子坐到自己位置。两天下来两人没有交集,直到成绩出来。
  夕月第三次稳拿年纪第一,余星第二,韩冷跨步年级第二十一。
  自然,夕月乐开了花,张老师跟吴老师也倍感欣慰。他们良苦用心换来了一场大丰收,韩冷可以进重点大学,余星虽然风头不再,以现在的情况也可以上一流名牌大学。就是这一天,夕月迫不及待想回去跟家人分享三连冠的喜悦,察觉满世界都是金黄色的色彩。
  就在这一天,夕月17岁,刘星特意弄来一个蛋糕为她庆祝。
  奶奶乐呵呵的准备一桌子好菜。
  可是等到满桌饭菜发凉都不见刘爸刘妈回来,他们答应了夕月要回来庆祝女儿生日的。直到两点钟,过了夕月上学的点,工友带来消息,说刘爸刘妈在回家的路途被一辆大货车给撞死了。
  老人家当场晕倒过去,刘星拜托好邻居照顾。再弄来一辆摩托车,带了夕月直冲医院。
  事发突然,两夫妻做完上午的事情向包工头请了假,下午是不用上班的。然后高高兴兴到购物广场买了夕月一直想要的mp5,出超市,过十字路口,迎面飞来一辆卡车,夺走两条人命。
  刘星兄妹俩到了医院,大都是同工地的工友在料理后事,几十来个人密密麻麻的挤压在太平间门口。兄妹俩看到染红的白床单,浑身战栗着走向双亲,父亲头破了,可以明显感受到一张扭曲着的苦大仇深脸上刻画着苦痛与悲伤。刘妈头发散乱,就像街道上捡垃圾的流浪人。血腥味弥散在整个太平间,这股带有人类原始腥臭味的气体刺激着刘星兄妹的头脑,他们痛哭流涕,哭到蜷缩,哭到痉挛。
  “爸!妈!别走!”
  “爸爸,妈妈,没有你们我们怎么活啊?”
  “都走了,都走了,这是天要塌了。”
  ……
  阳光明媚,艾心湖旁边又多种了许多桃花树和梨花树。现在,原先光秃秃的枝桠盛开出饱满的花朵,它们花团锦簇,赏心悦目。
  余星就站在韩冷旁边,感受呼呼而来湖面的风。自从搬离长寿村,余星第一次有机会出来透透气。拾起一块石头,以他的高个和力量,石子在水面激起一连窜漂亮的水花,“韩冷,你知道刘夕月家的变故吗?”
  韩冷心底空空如也,随坐在草坪上,一脸木讷,“知道。”
  余星:“我父母现在看得我紧,根本没有机会去看夕月同学,作为校友我对她的遭遇深感抱歉。还有那次的事情,我越发有愧疚感,我对不起她,觉得自己像个罪人一样。”
  韩冷缄默。
  余星坐过来韩冷身边,手臂搭在他肩上,“韩冷,你跟我不一样,你是自由人,你可以带着我的关心去刘夕月家里看望一趟。”
  韩冷觉得这个提议不错,也确实在自己能力范围内。
  韩冷当天下午就找到夕月家,从外面看,屋内黑乎乎的一片,满满的都是肃杀之气。接着缓缓的朝里面移动步伐,尽管韩冷身体发散着令人不安的气息,可是到了夕月家屋子里,更令人害怕。猛地,韩冷发现自己旁边坐有一位老人家,心脏彼时一阵颤抖。原来是刘奶奶,面容沮丧,呆呆的在座椅上。韩冷叫罢两声“奶奶!”对方才回过神,“哈,小伙子,找谁呢?”
  “奶奶,我叫韩冷,是夕月的同学。”
  “韩冷,你爸爸姓韩,你妈妈姓冷啊?这名字不好,我不喜欢。你是月月同学?”
  “嗯。”
  “很好,月月最近茶饭不思,你来帮我好好劝劝她。最好带她出去散散心,这孩子太可怜了。”
  夕月听到厅堂里人的对话,搁下手中课本走出来,发现是韩冷,颇感意外。
  “韩冷,你来了。奶奶,我跟同学出去走走。”
  老人家巴不得韩冷带夕月走,开心的点头。
  韩冷随着夕月出屋子,发现一个星期不见夕月人消瘦许多,眼眶红肿,可见泪痕。
  “你怎么会想到来看我的?”夕月低着头,胸口觉得很温暖。
  “就是想看看你过的怎么样,我希望你开心。还有余星,他要我传达对你的问候,还有歉意。”
  夕月严肃些许,说道:“他又不欠我什么,不用道歉,倒是有劳人家挂心了。”
  韩冷无言以对。
  夕月:“你怎么这么爱做人家的猫头鹰?猫头鹰认的路。”
  韩冷:“怎么会?我是友谊的天使。”
  夕月浅笑着,“明明是上天派来祸害人间的魔鬼。”
  韩冷:“好吧,我就祸害你了。夕月,告诉我最近你经历的事情,我愿意倾听,分担你的痛苦。”
  夕月看了韩冷一眼,心中窃喜。不知道为什么,带着泪痕的夕月皮肤如此白净,是一种韩冷从未看到过的美丽,“也没什么好说的,那天是我17岁生日,等到两点多爸爸妈妈都还没有回来。我当时心中隐隐不安,是一位工友跑来报信说他们出车祸的。他们是被一辆大货车撞的,司机当时打了急救电话,然后又翻出爸爸的手机,四处通知手机里的亲朋好友。其实我爸爸妈妈没有什么亲人,是一起做事的工友好,帮忙把后事处理到位。那时候我的心好痛,以为自己就这样完了。我和哥哥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换取看爸爸妈妈活着的机会,我爱他们,胜于一切。”
  韩冷:“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是吗?”
  夕月泪流满面,韩冷走进她,抱着她,“夕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有我在,再也不会让你孤独。”
  【19】
  次日,为期三天的休假结束了,晋江一中照常运作,师生该干嘛干嘛。
  韩冷觉得即便地球再旋转一千年,晋江一中仍旧会一成不变。
  同样的教科书,同样的科任老师,就像在放映一场长长的纪录片,只不过临时演员每三年有了一届。
  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看得多了就会麻木不仁,这是韩冷对所有老师的感觉。他们就是一架机器,毫无色彩保留。
  余星心底还是牵挂着夕月的,早早守在一班门口等待韩冷。见到人了,立马激动起来。
  余星:“夕月怎么样,还好吗,你替我问好了吗?”
  韩冷:“都很好。”
  余星:“那就好,我这里有一封信,拜托你转交给夕月。”
  韩冷火冒三丈,也不好当众宣泄,只是沉默不语,弄得余星一脸窘迫。
  韩冷:“把信给我。”
  余星如释重负,立刻把信件放到韩冷手中,“就拜托你了,兄弟!”
  韩冷挣扎过一阵子,想撕毁信件,然后痛痛快快的扁余星一顿,结果还是沉住气,把选择权交给夕月,她说怎么做,韩冷打算就怎么做。
  中午回家,韩冷到停车场取车子,没想到夕月就在车子旁边等他,心生爱意。韩冷开锁后选择推着自行车陪夕月步行,然后把一封信拿给她。要是其他人给的,夕月一定不会接受,可是经过韩冷的手,她不问情况就收下。等两人到了学校大门口,刘星在外边等待,夕月跟韩冷再见。韩冷怕跟刘星面对面,倏忽骑上车走人。
  一路上,韩冷抬头看着蓝蓝的天空,心底涌出一种痛彻心扉的感觉。低了头,刘海给他些许安全感,使劲的踩着踏板。
  回家后的夕月迫不及待打开信封,发现不是韩冷写的,再一看发现又是余星,气不打一处来,她实在不愿意有过多纠缠,看到信后觉得自己好累好累。
  夕月同学:
  你好!恕我冒昧再次打扰你,请再次原谅我的莽撞。我是个口直心快的人,可是请你相信我的诚意。我对你近来的遭际深表同情,我愿意陪你度过这一道难关。相信我,我会保护你和你的家人,请允许我做你身边的男人。
  等你 余星
  夕月冷静下来后也觉得余星可笑,显然是自信过头了,人家追女孩子洋洋洒洒几千字,而余星就想当然的抛掷出不到一百字的求爱宣言,不可理喻。夕月把信往抽屉一塞,午休去了。
  夕月睡着后,刘星进来了,他敏锐的察觉到妹妹的反常。从进家门到吃饭再到睡房,整个人一直都是心神不宁的。于是刘星偷偷躲在门缝里观察,然后注意到了夕月丢在抽屉的那封信件,进来拿走看罢,说道:“阴魂不散。”
  【20】
  晚自习后,余星没有过多停留教室,收拾好课本,朝家的方向走去。今天的他魂不守舍,心脏一个劲的乱跳。头顶星月稀疏,余星用右手不停拍打额头让自己竭力保持清醒。
  虽然家就在校内,可是余星依旧有会骑一会儿自行车的习惯,他喜欢风呼呼而过面颊带来的清新感。余星提起兴致,把锁链打开,当他弯腰时候发现旁边居然站着一个人。起初没有太在意,当他反应过来已经被刘星一拳打倒在地面。
  “我们见过面,上次让你小子留了一条小命就应该自足,而不是留着自寻死路。”刘星按住余星脑袋,拳脚相加,奇怪的事情就是余星不抵抗,任凭刘星拳打脚踢都不还手,然后刘星不打了。
  刘星:“告诉我,你喜欢我妹妹吗?”
  余星鼻孔流着血,浑身酸痛,已经趴倒在停车场,可是说话依旧清晰,“真心喜欢,愿意她好。”
  刘星:“那就离她远一点,你还太嫩了,夕月也一样。你们对爱情的认知就是他妈一个笑话,真搞不懂你们这书读的,都成了一个个脑残。”
  余星:“我爱夕月。”
  刘星一脚踢在余星肚子上,引来一阵剧烈的苦痛。刘星破口大骂:“你对恋爱一无所知,你只是一个笑柄。我在你这年纪的时候,我让两个女孩子同时堕了胎,你算个逑。”刘星把那封信件放到余星手掌,最后说道:“安心读书吧!不要再纠缠我妹妹,我替我死去的父母谢谢你。”
  余星倒在地面,尽管遍体鳞伤,可是肉体的痛觉已经被麻痹。他疯狂的撕毁了手中信件,一种刻骨铭心的羞辱感,令他的心像火一样在燃烧。
  余星休息十来分钟可以站立起来,不想去医务室,而是步行回家。没走几步,眼前又出来一个人,这次余星戒心起来,想着如何避开,谁知道暗黑中竟是母亲快步飞来,一把抓住余星衣领,踮起脚尖,当即一个耳光闪过,打得余星眼冒金星。余星也一把扯住母亲的衣领,矮了个头的母亲怎是余星对头。余星最后还是松开了手,继续朝家的方向走去,余妈在背后大骂:“余星,我告诉你,别以为你那点小动作我不知道,现在都惹上了社会上的流氓。我跟你说,你要是我儿子就老老实实念书,否则你有多远就给我滚多远。”
  余星听得到,脑袋嗡嗡作响,他把单车狠狠地一摔,又丢了书袋,转身就要跑。结果余妈一马当先拉住受伤了余星,然后余爸赶下楼,帮着妻子把余星拽上楼。这期间的余星鼻涕眼泪一发不可收拾,极其丢人。
  余星背面再次被余爸猛地踹了两下,人痛得背了过去。
  【21】
  余星躺在床褥上,浑身胀痛,他觉得稍稍呼吸都会引来无尽的痛苦。17年之久了,他已经习惯父母拳脚的滋味,不再害怕,而是麻木。记得第一次偷人家一块手表,被父亲打到医院疗养了一个礼拜。父母日常里小打也有,上网久了时间,顶了嘴,或是篮球打久了,迎面就是一记耳光。余爸的手很厚,打在脸庞就像一块铁,冰冷而沉重,没有丝毫的犹豫。
  在余爸余妈心目中,谈恋爱最是大忌。他们在孩子没有出生之前就知道许多孩子因为谈恋爱而堕落的故事,也亲眼看到亲戚家的小孩因为早恋而断掉前途。他们从不信任自己的儿子,以为他生下来就是一根坏苗子,凡事都往坏处里想余星。不知为什么,余星的过于优秀总令他们不安,他们要时时刻刻盯着儿子。余星一有逆反苗头就会焦躁不安,要压不正之风,就得打!狠打!棍棒底下出孝子!不打不成材!
  余星也会时常怀疑自己父母有病,而且是很严重的精神疾病。他每次的反抗都会引来更恶毒的攻击,有时候真想割了自己的手腕,结束一切,这个肮脏的世界。
  窗外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拍击着窗户玻璃,很快,凝成了一团团寒雾。余星看着那些溅落在玻璃上的小水花,内心涌出一种浓烈的伤感,他突然觉得冷了,忍着痛觉把被子盖在身上,昏昏沉沉睡去。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被子在被翻动,但也无暇顾及,再次睡着了。
  第二天,余星向吴老师请假,说是自己得了重症感冒。吴老师点头答应,挂断电话,可是心底觉得有必要即刻家访一趟。
  韩冷是打的士来校的,由于雨下的过大,他虽撑了雨伞还是弄湿了裤脚。雨滴汇聚在操场,阻断去往高二教学楼的路,韩冷只好换条路径。从大理石广场右边进教学楼,恰好撞到两个二班女生在讨论余星。
  “余星不知道怎么搞得,最近鬼迷心窍了!你说我们学校哪样的女孩子找不到,非要看上一班的夕月,作死啊!”
  “余星这人狂妄自大,自以为是,不是我说,他追夕月可能是另有目的的。”
  “你知道昨天晚上的事情吗?”
  “已经满城风雨了,余星被打得那么惨,听着我都心寒。”
  “痴男怨女,等着吧,好戏才开始。”
  “你怎么这么坏?”
  “不是,你知道韩冷吗?他和夕月是一对。”
  “真是作死!”
  ……
  两位女孩子一路叽里呱啦的争论是非,直到教室门口,把雨伞放到阳台时候无意看到韩冷的侧脸,以为是看到鬼了,吓得心脏到了嗓门眼。两人像两只老鼠,快速避开韩冷,走进教室。
  天空的雨继续下着,越来越大。
  风也起了,吹动韩冷的刘海,他觉得这种冷意让自己好舒服。
  【22】
  到了中午,雨一直下,仍旧很大。韩冷和夕月没办法回家,办了一张校园卡在食堂吃饭。两人心情压抑,闷声吃着难以下咽的饭菜。第三次月考就要到来,两人成天泡在题海战术里,被弄得心烦意乱。灰蒙蒙的视野,地面溅起无数朵水花,学生们撑着雨伞急匆匆赶路,反倒是平日里看起来蒙了一层灰的楼舍现在看起来鲜明许多。
  “你哥哥真的找到了余星?”韩冷声音很低。
  “嗯!他趁我午休,拿走了那封信,”夕月用筷子把菜中不要本的红辣椒给拨出:“我当时也想不到好的办法,就让哥哥用他的方式去解决吧!”
  韩冷:“他打了余星,并且余星现在就躺在床上,连续三天没到班上上课。”
  夕月白了韩冷一眼,“这不都是你惹的事,我哥哥不打架了,他变了许多。”
  “好吧,我不想跟你争论,我们快点吃饭。”韩冷低着头往口里送饭,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余星了。韩冷也明白过来尊严受到重创的余星很难在二班的集体继续待下去,也许他会转学。饭罢,夕月要到学校安排给她的宿舍里温习功课。韩冷独自撑伞,在校园里游荡。气流很冷,韩冷浑身浸透着凉意,他发现学校的花花草草在雨中变得荒凉,污水沟内,散布着花瓣。韩冷在篮球场闲逛一会儿,便进教学楼,有些小情侣窝在其它班级的教室里,躲避值日老师的搜查。大部分不良分子在厕所抽烟,韩冷到乌烟瘴气的男厕所洗了手,不跟人搭讪,无所事事的回到座位上。值日老师刚走,所以韩冷可以安心的睡在课桌上。
  韩冷做了一个梦,他在艾心湖里游泳。可是这天空中电闪雷鸣,风雨交加,雨水击打在他身体,极度疼痛。韩冷漫无目的的游动着,没有片刻停歇,他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机械的做着动作,游荡在看不到边际的艾心湖里。
  【23】
  余星在月考当天晚上赶回课堂复习,虽然身体遭到刘星和父母的恶毒攻击,貌似严重,但实际也只伤到皮外。现在的余星,时常会因为心脏的绞痛而苦到死去活来。
  一班离开了余星终究是不习惯的,班长不在许多事情就没法处理。吴老师向来愿意放手让余星管理,一班学生日积月累形成了只做练习题和应对各种测验的习惯,余星三天没来教室,一班就被弄得一塌糊涂。此时,这个经常被人家挂在嘴边的优秀集体,教室后面的垃圾就挤压两大箩筐,需要余星带人处理。其它的,像是一些费用,补助之类的事情也要余星过手。等到他忙完了,稍稍打理一下自己的课桌,紧接着又要布置明日考场。班上有接近一大半的同学围绕着他,他们在配合余星工作之外,决意集体跟余星谈谈。
  “余星,我们习惯叫你老大哥,你长得也像,做的也像。你从高一开始就帮我们把一切处理的井井有条,我们得以有个好环境读书,大家都很感激和敬重你,所以你的事情我们不会袖手旁观的。”
  “你们说吧,我听着。”余星找了板凳坐下,语态大方。
  “余星,最近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我们都知道,我们分析了情况。话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们预计你被刘夕月和韩冷联手玩弄了,他们早就是一对。”
  这话让余星震惊,他招架不住,显得慌张,“你们不要骗我。”
  “我们骗你做什么?是你傻啊!韩冷和刘夕月现在是双宿双飞,你个小屁孩没谈过恋爱,连个对象也不会选,非得在一棵树上吊死。这不,着了人家的道。”
  余星:“什么道?你们不要胡说八道。”
  “余星,你的年级第一已经不在了,你原本是所有人眼中的掌上明珠,现在再也不会有老师对你尽心尽力的辅导了,他们要疏远你。”
  “余星,你要清醒过来,不要想着刘夕月了。他们是要害你,让你读不了书。”
  “余星,你现在的名声这么差,再要执迷不悟,就是在表演猴戏给人看呢!你应该好好反省自己。”
  ……
  余星觉得头颅好重,他终于明白了一切,“我真的好蠢!好幼稚!中了情毒的人智商最低,而自己低的可笑。被人家白白看了几个月的猴戏,赶情就是韩冷和刘夕月酝酿的一场阴谋,他们要陷害我。真是奇耻大辱,他们夺走我的尊严,我的名誉,我再也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了。”余星起身愤怒的冲向停车场,他要挽回自己的尊严和名声,宣泄所有羞耻。
  雨轻飘飘的下着,韩冷拾到好桌面后便打算回家,他今晚没打算等夕月。夕月已经寄宿到学校,每天下自习后顶多聊十来分钟的天。也不知道为什么,韩冷胸口开始发闷,一个人撑着雨伞游动着。
  停车场的路灯昏暗,雨珠斜飘在下边,像是一块水灵的幕布。韩冷忧伤的看着雨,缓慢走向自己的单车,到了才发现今天自己没有骑车来,一个转身,迎面而来一记重拳,瘦弱的身子连同雨伞一并撞击在水汪汪的地面,一阵刺骨的寒意立刻钻入韩冷身体。还没有缓过神,身子被人挤压住,迎面而来一顿暴打。韩冷试着反击接连失利,头皮被地面磨破,眼神依旧有刀子一样的目光。迷迷糊糊的视线中,韩冷看到野兽般疯狂的余星。韩冷猛然觉得好痛快,血腥味,和五岁时候一样,溅满身体,带着原始的野蛮和凶残。
  很快,闻讯赶来的吴老师扯开余星,救了韩冷一命。吴老师无法想象眼前杀人狂魔一样的余星居然会是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学生,他开始相信了那些疯言疯语,破口大骂,往日的威信让余星的怒气瞬间消融,只是激动着身体,已被吴老师抱住,渐渐地不再挥动。
  夜静了,从私人诊所出来的韩冷拖着疲倦的身体坐上出租车。他不等自己的班主任张老师来接,自个回家了。
  淋湿的衣服现在还未干,头上和手臂上绷着纱布,这让韩冷产生一种错觉,他觉得舒坦多了,韩冷觉得这样才算是活着。
  【24】
  第二天的月考,韩冷没有来。余星坐在考场里,觉得自己心底的愤怒还没有宣泄完。他很兴奋地把考卷放在草稿纸上,提起笔,乱七八糟的乱答一通,空余时间就在试卷上画漫画,感觉心底畅快极了。夕月就坐在他前面,余星很想喷她一脸唾沫渣子,再给她一个巴掌,但他觉得没有必要了。
  夕月在下午得知韩冷未能来考场的消息,被打的消息封锁的很紧,夕月只有在心底千万次祈祷韩冷不要出事。等到第二次考试结束,夕月发现自己身后坐着的是余星,看着他已经歪曲沾染着邪气的脸庞,倒也胆怯了。夕月猛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好陌生,不再是那个运动场上虎虎生威的领袖人物。
  余星一脸冷漠和幽怨,夕月心理倍感压力,犹如自己犯下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一般。她不再理会余星,闷声离开考场,可内心的不安一刻也未曾停止。晚自习时段韩冷依旧没有来学校,夕月迫不及待找张老师了解情况,刚到办公室门口,里边就有张老师和吴老师的激烈争论声音。
  “一切都等月考结束好不好?”这一个是吴老师的声音。
  “小吴,你我同事也有两年,我为人处世的风格你还不清楚。我向来说一不二,我学生现在高烧,躺在病床上不能动弹,又被打个遍体鳞伤。我告诉你,是可忍孰不可忍,事情我非得上报校长办公室。我要余星父母亲自到学校来把事情说清楚。”这声音是张老师的。夕月彼时神经紧绷。
  “老张,你这样做会彻底毁了余星这个孩子的。一切都是因他而起,可他只是一个未经世事的毛孩子,如果学校开除了他,哪个学校还敢接纳?到时候,恐怕又会变成另一个韩冷或者刘星啊!事情私了好不好?”吴老师苦口婆心劝阻张老师的决定。
  张老师:“这都是一些什么样人家的小孩?一个个天之骄子却被糟蹋到了不人不鬼的地步,可怜,可气!你给我把余星父母叫到学校来。”
  “好!老张,看你怎么收场。”吴老师掏出手机,迅速拨通余爸电话。
  吴老师:“喂!余星家长么?余星在学校出了点事情,你马上过来一趟。”
  余爸:“出了什么事?是不是余星又被欺负了?”
  吴老师:“是余星打伤了其他人。”
  余爸:“狗日的,这小兔崽子,老子扒了他的皮!”
  电话被挂断,吴老师被刚才的话语惊吓出一身冷汗。
  吴老师叹口气,问道:“韩冷现在在哪里?”
  张老师:“昨天晚上你不是要我到诊所接人,结果韩冷跑了。我追到艾心湖的长寿村才把他接到我家中,现在是我爱人在照顾他。”
  夕月在门缝听到这些,努力镇定自己情绪,用手拭去眼角泪水,然后果断做决定要出晋江一中。警务处的保安人员都在操场抽烟闲聊,夕月得以轻松避开耳目,来到校门口。之前张老师带夕月在家设宴款待过各科科任老师,她知道去往张老师家的路,于是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目的地。
  雨才停一会儿,四周雾色浓重,风夹杂寒意让夕月精神世界倍受刺激。她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这样,我一直都是一颗棋子,从未谋篇布局处理过这场灾难。夕月感受到自己的无力,现在,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去看看韩冷到底怎么样了。他那消瘦的身躯怎么可能承受得住这漫山遍野的寒冷与痛楚。
  出租车驰骋在深深的夜色,车轮下飞溅出来水花,排气管道有团团灰色气体。在道路上驰骋20分钟左右,夕月找到了张老师所在小区。下车后的夕月神色慌张,在街道搜寻张老师所在的别墅。她发现夜晚的小区完全是另外一番模样,夕月在盲目的找寻,心也无助,走了老久。由于家家户户熄了灯,夕月突然有些害怕。一不小心,球鞋就踩在积水里,袜子已经湿透,冰凉的。夕月很委屈着流下眼泪。
  “喂!那个是刘夕月吗?”耳边传来一个女的声音,夕月回望,发现是师母。
  “师母,是我!”夕月叫着,急忙收住眼泪,朝着身后的别墅走去。
  “你这孩子,出来也不请假,张老师刚刚打电话过来问你是不是来了我这。你先去看看韩冷,我给老公回个电话。”
  韩冷就睡在客厅,一进门就可以看到。他的额头贴着退热贴,右手脉搏缠绕着绷带,显然,刚打完吊针。韩冷睡的安静,可是脸部白皙的可怕。
  “夕月,你帮我好好看着韩冷,学校那边有要紧的事情,我要回去一趟。不过我会快去快回的。”夕月师母也是晋江一中老师,算是张老师的贤内助。
  师母走后夕月就一直守在韩冷身边,忧伤的看着他,满心的怜意。
  雨再一次落下来,打落在世间,想要洗涤什么似的。艾心湖的风车静静的旋转,一如既往平和。
  【25】
  新换的刘主任已经走马上任一个多月,他不停的跑到校广播站给全校师生上课,点名批评翻爬围墙和骑电动车来学校的学生。但情况屡禁不止,这让刘主任头痛,现在他想来个严厉打击。刘主任决意明天中午带着值日老师躲到停车场突击检查,除却老师,但凡是学生驾驶来晋江一中上学的车子都给收缴,再让学生家长过来领车子。正思忖着下一步如何对付爬围墙的老鼠们,这时候高二语文组年级组长火急火燎的来到政教处。
  “刘主任,你来看看这张试卷,我肺都要被气炸了。”
  “怎么了,”刘主任接过考卷,往上面投去严厉的目光。
  阅卷老师:“字迹潦草,答题看似规范,内容却带着韩寒一样的宣泄。此外,计分区域画了几只带着眼镜的乌龟,这是在赤裸裸的挑衅和玩弄校方。”
  刘主任:“这样的学生非要他滚蛋不可!把我们晋江一中当什么了?他要玩让他回家玩去,我们不欢迎。”
  阅卷老师:“主任,你有所不知,这孩子名叫余星,是根好苗子,高一每一次考试都是年纪第一名。只是到了这个学期,性情大变,一心要谈恋爱,最近接连在学校闹事,还打伤了学生,牵扯进来外校人员。再这样下去,一定会误入歧途,未来毁于一旦啊!学校一定要帮忙把好关啊!”老师尽量保持自己的平静。
  “好!我亲自去余星班主任那里了解情况,你快回去工作,这可耽搁不得。”
  老师点头答应,火急火燎的回到阅卷组。刘主任拿到余星的语文试卷,直奔高二年级办公室,恰好张老师和吴老师,包括余星父母都在。
  周主任:“都在啊?吴老师是这个叫余星学生的班主任,是吧?”
  其它三人立马目光死死勾住刘主任,胸口起伏着,尤其是余妈的眼神,尽是惶恐。
  吴老师:“是的,刘主任,什么事情?”
  刘主任:“哦,这两位家长是?”
  吴老师:“他们是余星的家长。”
  刘主任:“正好,人都来齐了。我这有件关于余星的事情,正要找你们谈谈。”
  张老师:“主任,余星又怎么了?”
  余爸已经眼珠子泛红,杀气腾腾。
  刘主任把余星的语文试卷放到众人眼皮底下。毫无疑问,所有人精神崩溃了。
  刘主任:“你们一定有其他的事情瞒着我,说吧!”
  张老师:“刘主任,余星昨天晚上把我班上学生韩冷给打成重伤,现在在我家由我爱人照顾。再往前推,余星当街羞辱我班学生刘夕月,跟路过的职高学生刘星和韩冷发生集体斗殴事件。再往前推就是余星一心想谈恋爱,不想念书了。”
  余妈:“各位老师,我儿子年纪小,不懂事,你们千万要手下留情。我们会教训他的,我们让他转学,好不好?”
  几位老师来不及开口讲话,只见余爸像头发了疯的狮子,直冲往一班教室。余星就坐在第一排,余爸见了,不由分说,对着就是一通拳脚相交。余星没有半点反抗,被两下子打到在地面,动弹不得。在场学生无不吓得心惊胆战。幸好刘主任带着吴老师、张老师来的及时,制服住余爸,否则余星极有可能在这一次暴力中死去。
  咒骂,恶毒的诅咒又一轮充盈在教室,学生们已经个个冷汗直冒,接连离开教室。地面,余星大脑犹如利刃捅破了皮囊,鲜血喷流,翻腾着。他哭了,心头开始发慌,痛到要背过去。
  余爸被拉出去,刘主任拨通急救电话,然后俯下身惊恐的看着余星,刘主任心底也已经没了底。谁料到,余星突然起身,奋力奔向校外,不见踪影。留下一滩血迹在地面证明刚才发生的事情。刘主任要发动集体力量找回余星,天下起了暴雨。张老师突然觉得自己软弱无能,他拨通号码要求妻子过来帮忙。
  一路狂奔的余星沿着很少人知道的小道奔跑,插入街头,钻入一家黑网吧,想在里边静一静。
  网吧很吵闹,晋江一中偷跑出来上网的学生不在少数。其中就有三个中年人跟着一伙初中生在玩扑克赌钱。那些个初中生正处于变声阶段,满口粗话,他们大呼小叫,要求大人们教给他们千术。结果大人掏出烟酒,说是要想学得会,得先学上烟敬酒才可以。于是学生们就开始叼着烟蒂,喝着啤酒,满嘴脏话开始跟着上道。
  余星的耳朵不再嗡嗡发饷,胸口和头部的痛觉已经减退,好一些了。
  网吧外边,大雨滂沱,无法踏步。余星只好找了一个贴近窗口的位置,开始通宵。
  【26】
  夕月守在韩冷旁边已经一个多小时。屋内的寒气越发严重,由于袜子刚才被弄湿了,夕月的脚就像是浸在一块冰窖里。夕月打起喷嚏,身体开始发抖,她找到一件外套披在身上。
  屋外的雨水撞击在屋顶,十分喧哗,韩冷也被吵醒。他虚弱的看着房间,然后把目光停在夕月脸上,颇感意外。
  “你醒了,觉得怎么样?”夕月把电子体温计放到韩冷口中,发现体温正常了。夕月接着为韩冷盖好毛毯,“明天就可以起来活蹦乱跳了。”
  韩冷嘴角泛起笑意,“没事,我会很快好起来的。”韩冷嗓子沙哑无力,夕月拿起水杯给他喂水。
  “慢点!”韩冷喝得很急,然后吞了几口姜汤,又倒在沙发上。
  韩冷:“你怎么知道我在张老师这里?”
  夕月:“我听张老师说的,我以前来过老师家里,那时候他和师母在家里做饭,介绍我们的科任老师给我认识。”
  韩冷:“会读书的娃真好,都被学校包养了。”
  夕月:“张老师对你也不差,都把你安排到自己家中,还让师母照顾你。”
  韩冷:“那天我被余星在停车场攻击,然后吴老师救了我,带我到附近诊所接受治疗。我呆不下去,打了一辆出租车回到长寿村,死也要死在自己家里。后来是张老师跟师母找到我家,把我带到这来。当时我正发高烧,迷迷糊糊的,还以为自己真的要死在艾心湖旁边。”
  夕月:“瞎说,你这不是好好的吗?”
  韩冷:“嗯,我想睡一觉。”
  夕月看到迅速沉睡过去的韩冷,猛地觉得他好干净。
  很快,张老师夫妇赶回来,他们俩都被淋湿,满脸忧愁。张老师看到夕月颇感意外,也来不及追问,立马要求妻子护送夕月回学校休息。夕月不愿意回学校,于是师母尊重她意愿,把她带回家里,跟奶奶和刘星见面。师母看到夕月家里情况,没有多说,嘱咐几句,要她安心备考,早点休息就走了。
  家中,刘星和奶奶问清楚夕月回家的具体情况。刘星决定明天请假全程陪伴夕月考试,夕月没有拒绝,冲了热水澡就睡了。刘奶奶的被窝依旧温暖,夕月可以放下一切,安然入睡。
  次日,雨停了,但雾气很重,白茫茫的笼罩在艾心湖,风车在雾色中已经看不清楚模样。
  夕月起床较晚,洗刷完毕由刘星护送到晋江一中。下了一夜雨,路面积水多,夕月和刘星仿佛回到了小时候,一起在积水之间的石块上穿行。在即将进入校门的转角,夕月发现眼前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恋恋不舍的看着她。“哥,你在这等我一下,我想他有话跟我说。”夕月没有等刘星回应,径直走到余星面前。看到头发散乱,额头贴着药膏的余星不再是往日的天之骄子,刘星明白这种感觉,心底也隐隐惋惜。
  看到夕月走向自己,余星生硬的微笑。
  夕月:“有事吗?”
  余星:“嗯,我会长话短说的。”
  夕月:“什么事情?”
  余星:“我就想看看你,我要转学了,也许再也不见面。我想让你亲口告诉我,你的将来没有问题。”
  听到余星要走,夕月心底暗喜,她觉得应该给出一个切确的回答:“我父母生前有两份保险,够我们兄妹用的。另外,肇事司机有赔偿我们一笔钱,加上舅舅的帮助,我们生活没有问题。”
  余星:“可你哥哥那德行。”
  夕月:“不,哥哥决定不读书了,过几天就会去做事挣钱。”
  余星苦笑着,但心底对这个答案很满意,说:“那就好,再见!”
  夕月看着余星带着疲惫的背影离开,想着那红肿眼眶里可怜的眼神,突然之间觉得他所做的一切都已经可以原谅。
  刘星明白,余星的眼神一样满怀着对他的歉意。
  漫天雾色,像伤愁一样悬挂着。
  【27】
  刚刚散去的乌云再一次聚集,黑压压的分布着。
  雨水继续挥洒天地,像倒了的沙粒,溅落在人眼,刺得生疼。
  余星走在大雨中,任凭它们吞噬身体,他想借由雨水来洗清自己身上的赃物。此刻,他感觉身体上没有一丝温度和生机,一颗心压抑着,冥冥中有无数暗流在涌动。
  余星不知道走了多久,渐渐地,视线中出现湖面,水位涨得很高,可以接触到余星的彪马休闲鞋。余星站立一会,心底茫茫然,然后伸出右脚,跨出第一步。世界,瞬间由污秽不堪变得清晰明净。
  雨和着风席卷大地,雷电轰鸣。余星在艾心湖的水中折腾两下子,随着水流消失在湖面。
  岸边风车,凶猛的旋转着。
  昨晚余星上网的那台电脑,发散着孤独的光芒,上面留下一行未被保留的文字:请把我的骨灰撒在艾心湖。
  网吧老板没有留意,随手关闭电脑。
  晋江一中内,学生在考场闷不吭声考试,刘主任和吴老师急翻了天。余爸余妈已经动员家族上百来人在大街小巷寻找余星。韩冷已经恢复,走到窗户前看着外边狂妄的风雨,低头祈祷着什么。
  【28】
  余星的死讯五天后才被确认,消息被晋江一中封锁,派出一批人在余星灵堂前守了一夜就草草收场。私底下,同学们讨论最多的是余星转学到外地读书去了。时间静静流淌,余星很快被遗忘,直到晋江一中历史上从未出现过这个人。
  韩冷,夕月,刘星与余星之间的恩恩怨怨也随着时间冲淡,一笔勾销。刘主任对吴老师责罚很严重,直接打发到初中部教书。而张老师跟吴老师此后关系进入冷冻期,见了面也就形同陌路了。
  余妈余爸一时间悔青了肠子,天天守着余星房间等儿子放学回家吃饭。
  后来,吴老师背地里把余星的死讯告诉了夕月,夕月告诉韩冷。那一天,韩冷和夕月站立在艾心湖的沿岸,目光痴痴地盯着湖面。吴老师说余星的骨灰就洒在艾心湖当中,那里有他的春暖花开。
  夕月忍不住流泪,泪珠哗啦啦滑过脸颊,她在低头默默祈祷。韩冷依旧满脸漠然,目光变得伤感,那种寒意和邪气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风车在晴空下,转的自在。
  夕月没有念满一个学期,中途辍学,跟着刘奶奶和刘星回到家乡。夕月继续在原先高中读书,刘星要外出打工。她给韩冷解释说:“晋江一中已经找不到我的命运转盘。”韩冷没有反对,送给夕月一个大娃娃和一份信件,就分手告别了。
  夕月离开的第二天,韩冷收到远方父母双双寄回来的快递,他们都有要求韩冷去他们的家生活。韩冷将信件放到书桌,然后对着阳台的沙袋练习拳击。
  再见!余星,我要去家人那里生活,我会回艾心湖来看你的。
  夕月和韩冷没有留下彼此的联系方式,只有那一份信件,牵挂着彼此的生命线。
  当冬末最后一片雪花消融时
  我会同它一齐离开
  当春雨里洗过太阳
  我的眼泪藏在日记里想你
  秋天的霜凝结成风的思念
  清晨的雾会锁上记忆的窗
  然后试着忘却
  等下片雪花消融时
  我将重新拥有一个季节
  一切都过去了,只有那道疤痕,不会消失,它在暗暗地流淌着。
  可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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