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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乐毅及其他

发布于2017-03-16 15:07   浏览次   作者:东阳无迹
我总以为,将军乐毅的《报燕王书》是先秦道家文字的绝唱。
将军乐毅虽然是个喜欢过轻松日子的人,但也并不反对实现一下自己的雄心。他的家在中山,那是120年前,公元403年,他的祖上——或者是太公,乐羊替魏伐下来的,一家人已经变成好多家了。
他是作为魏国的使者跑到燕国去见燕昭王姬平的;因为当时中山属魏,而他家当然是中山的望族,跟魏王要个使者当当,原也是很容易的事。
他跟燕王两人准备了足足有二十七年之久,才开始伐齐。两人已经从二三十岁的后生,变成了五六十岁的前辈:可见他们的耐心,也可见他们压根不想浪费自己的大好年华去冒险。相比讲究功需速成、控此勒彼、赶这超那的法家,慢条斯理的道家气浓郁。
二十七年后,中山从魏地变成赵地已经十年了。主谋者是壮年的赵武灵王,他在十年前胡服骑射,立志夺取中山,实现了自己的梦想,随即被胜利冲昏头脑,让自己的手下饿死在沙丘宫。
秦国的白起,为将也已近十年,已经在伊阙和晋地展示过自己的战功,秦晋有盟,秦晋也接壤,攻起来方便,只不过在乐毅的太公那一辈,三家已经分了晋。此时,说纵横的苏秦张仪已经死在传说里,张仪行事太毒,没有后代玩了;苏秦家的苏代苏厉还很活跃。
在这种背景下,联合时常互殴的秦赵韩魏去伐齐,说明齐国还是很强大,不是燕国一国所能对抗,也说明乐毅燕王应该并没有用太多的强国术,他们还只愿让自己的人民自由地生活。五百年后崇拜乐毅的诸葛亮,为了以天下一分对天下八分,绞尽了脑汁,把蜀民训练成勇于公战、怯于私斗,虽然蜀军最后进退如风、不动如山,在这样的军队面前,连取辽东、灭孟达迅雷不及掩耳,犹如探囊取物的司马懿也只好穿起女人衣服装傻,但最后诸葛自己终于也累趴下了,他究竟走了赢秦一路,没有和他自比的管仲、乐毅一样,后二者都是放松而注意享受,也让自己的人民享受的。
后人把乐毅归为法家,法家的代表商鞅、李斯,有我无他,只愿天下才智都死绝,只留下他们自己陪王伴驾,君临万国,最后都只能碾压在权力的车轮下,所谓始做俑者,其无后者。
乐毅全然不是这样子的。如果他是,长驱直入齐地时,不应该蓟地赐爵齐人百余位,也不该有表贤者之闾之举;这举动,后来的战略天才、同是道家的留侯都不敢让刘邦做。明显地,乐毅有一种寻贤而聚的道家气。也因为此,他围住齐国的最后两座城池,整整三年都不打,还让里面的人随便进出,也没有趁势伏路抢劫。原因尽管有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兵法意义在,但他总不忍困杀饿杀自己的敌人,应该确乎也真。
这一点,诸葛亮曾经学过,他的士兵在渭滨,和敌国的居民各自种田,两不相扰。而吴国的陆逊,虽经他的孙子陆机吹牛说功盖寰宇,但为了出兵不至于无功,也会抢平民或者平民的人头,度量则相去远矣。所以陆机陆云两兄弟,一派羽扇纶巾,但一到洛阳,竟至于日日在权门候食,恋权到灭了门。
道家讲究遁世,所以将军乐毅从青年一起玩到老年的伙伴燕昭王一死,惠王一召他,他觉得有被砍头的风险,就一跑了之,留下跟了他五年的燕军给后来的庸将;他甚至把自己的家眷都留在了燕国。倘若他遇到的是袁绍、汉武帝,那是要被杀的鸡犬不留的。
然而他的家眷不仅无事,经他这封信一说,称不上明君的燕惠王把他在燕国的封地还给了他的儿子,而他在赵国,也结结实实封了个实爵,割地称君了。他老家在中山,本来是魏国的望族,现在中山归赵,他又是赵国的望族。
人生何其惬意!可惜他是道家灵动气发挥到极致的最后一人。
二十年后,秦兵日炽,秦相范雎和魏相有私人恩怨,想要他的人头,结果后者跑路,也跑向赵国,然而几乎被拒之门外。当时凭借三寸不烂之舌替赵王出谋划策的虞卿正做赵国的上卿,二话不说,抛下上卿职位,和魏相一起投奔当时还没有窃符救赵的信陵君。信陵君当时正奉侯嬴为上客,也要先问问魏相是什么人,搞得魏相很没面子,自杀在了大梁门外。被侯嬴奚落了一顿的信陵君赶出门来,只接到了虞卿,后者也只能在大梁写写书,终老一生了,不再能有君王来聆听他对抗强秦的奇谋妙策。
汉初的张子房功业远过乐毅,而刺杀始皇的勇名应该让还是亭长的刘邦就仰慕已久了。在刘邦面前,能够简单直白地告诉他该封仇敌雍齿为侯的也只有他。萧何、韩信、陈平,对刘邦都有一种感恩戴德的家奴心理,而张良完全没有。然而超然如他,也只能为吕后找来商山四皓,避不开政治的漩涡。
后来以张子房自诩的有很多人,如石勒手下的张宾,他提着剑去石勒军门毛遂自荐,已经是郦食其一流。后来北魏孝文帝的崔浩,乃至明太祖亲口说“吾之子房也”的刘伯温,骨子里都是儒,远远比不上留侯的洒脱。
元朝有大事,要祈祷,至于让封为二三品的道士开道场,隔壁二三品的僧官念经,看上去也是国师,荣耀无比,然而这不过是自东汉绵延下来的愚人教,和道家可没有半分关系。王羲之的孙子甚至被愚到想靠念经来吓退敌军。
遁世是道家的一面,遁世是为了避而击之,而不是永远做野外的农夫,或者太上的帮闲。
其实在汉武帝刘彻上位的时候,道家已经是穷途末路了。遵奉黄老的司马迁虽然游历过全国,也读过万卷书,但却没有乐毅那样看人的眼光,竟然在任人唯亲的汉武帝面前讲起真话来,导致自己被阉掉,还被两千年后的替身在电视上说,“皇上阉的好,皇上阉的对,奴才口服心服。”再后来东汉光武,明君,但是他的同学严子陵若想保持师或友的地位,就只能在富春江钓鱼,而不能想着建功业。唐宣宗礼贤下士,从谏如流,宣当时的高士进来问道,等道人说出治国的经略来,就被他打发回山了。
以司马迁阉后的痛悟,一言以蔽之,倡优蓄之而已。
两千年过去的某个时代,许多的自以为超然人士,还是看不透这一点,自诩为帝王的师友,就这样死在了对他们倡优蓄之的人的手里。
所以先秦时代,实在是很好的时代。后面的时代,除了自己做刘裕,拿出提刀追千人的勇气打天下,可以有前途外,想以柔克刚,不过是句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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