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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榭

发布于2017-03-16 15:00   浏览次   作者:东阳无迹
颖午小姐已经是第八天自己出来汲水了;这个女人的一举一动,都看在县学肄业、二十八岁而尚未娶亲的王土白眼里。
王土白一家是唐土村的旁支。虽然两百多年前,他爷爷的太公据说因为孝悌仁义,差点得到过仁宗皇帝的褒诏,但在村头辟邪镇脊的族房里,是没有他家祖上的牌位的;而且人丁也一直不旺,几代不多的男人,也都出去或佃或渔,到了土白一代,就只剩下他一个了。
他的父亲在村尾山脚垒了两间泥房,原来是孤零零的,和村里最后的一户人家也隔着好几处田畦。十几年前,京城里来了一位据说是和贾相国合不来的尚书,花银子买了村后很大一块地,挨着土白家,建起了一座宅院,亭台阁榭,曲径流水,一周遭都栽了树。从此便丝竹管弦不断,士流大人们的车流不断,土白家倒成了唐土村最热闹的所在。
自然,所谓的热闹并不是土白家经常高朋满座,阔人们都礼贤下士,到他家做客,而是尚书也姓王,对土白还算客气,没有将他家的两间泥房拆为白地,所以土白很可以饱些眼福耳福。尚书家的厮养,也常到土白家买西瓜——种瓜是土白的生计。攀谈中土白知道了每天早上弹奏让他入迷秦筝的女人叫颖午,是尚书的宠妾。
颖午小姐自己出来汲水的时候,已经是襄阳惨败后的第三个月了,尚书已经回到京城临安,据说是要去殉国。民间的人心早已惶惶,三百年的大宋江山,怕是要完在嗜血如命的蒙古人手里了。传言带头的国师是个专爱掘墓找死掉的年轻女人的花和尚:死掉的尚且如此,何况活的?大家自然惊恐万分,若是家里的女人有一两分姿色,更是日日在想逃难的路线;便是四五岁的小女孩,倘若闹个不停,也只需喊一声“花和尚来了”,也可以马上止哭,用幼稚的眼睛警惕地四处张望。
而这走路袅娜,似要随风而去的美人,居然还在这大部分人已散去的庄园里住着,陪伴她的只有两个黑矮而胖的丫鬟。一些混混儿便在肚子里很有了些歪主意,然而皇帝究竟还在发着诏告,土兵依然巡逻,对尚书也还存有敬畏,于是终于没有实行。
四月,唐土村的春天还是跟去年一样姹紫嫣红、雀鹭飞翱。但是去年,几乎每日都可以听到车马的辚辚声。方圆百里的浙西境内,致仕归田的公卿名臣,优游林下的高人名士,四方辐辏,到尚书宅饮宴谈诗,行令赋词,几乎把唐土村挤个水泄不通。表面上虽说是向尚书大人表示敬意,暗地里却多少怀着见一见颖午小姐的心思。加上皇帝的祖宗号令不许轻杀大臣,尚书也没有石崇之忧,颖午小姐每次都会陪坐,抚奏秦筝。宴集的园子里,挖出了一泓水,水中建了一座筝榭,专供颖午使用。
筝声一起,四座便立刻安静下来,唯恐有一丝的扰动。传茶的女侍,也会放轻脚步,客人们更是屏住呼吸,忍住咳唾。于是绿树隐映、三山环抱的庄园中,只有筝声和鸟声。筝曲常来自颖午的心神,有时和鸟声合拍,如风拂过杨柳,有时空灵曼妙,不可言状。院墙外的土白,还有村子里其他一些识字不识字的人们,不能走进庄内,常在邻近徘徊聆听,这是他们常年贫贱生活中的唯一大消受。土白有时走到屋后的山顶——满山都是苦楝树,所以叫苦楝山——远远地望下去,可以看见园子里宴会的宾客们,看见那一座水榭,但看不见颖午。
宾客们每一次都少不了要奉给颖午许多的赞词,有说“月宫缺人”,有说“龙宫失女”,有说“人间无二”,有说“人面桃花”。颖午听厌了奉承,总不过只是报以礼貌的一笑,却不知她这一笑,又经常让宾客们心猿意马。宴席间的赋诗,许多也是以颖午小姐为题的,其中有一首云:
春风依违丽人出,
淞透轻縠移玉山。
一帘秦筝惭帝曲,
秋波一顾桃花红。
 
又一首云:
朦胧月下朦胧仙,
绮疏映透光明瑟。
山樱悄问茉莉频,
渠从哪得此段酥?
其余五言七言,北调南腔,词华字珠,不可胜计。倘若有谁的诗词得了颖午的称道,便仿佛腋生双翅,飘飘欲仙,于同侪中顾盼自雄。士大夫们固然见多识广,但如颖午似的女人,他们却也不大能遇到。尚书也以此为傲,多少总带点炫耀之心地让颖午日日抛头露面,赢一个满堂彩。
可是,如今的颖午却自己在汲水!山樱依然烂漫,杜鹃如火如荼,蜻蜓、蚂蚱,无处不有,灌木丛中时可见跳跃的山雉,到处是勃勃的生机!可是,尚书宅却归于沉寂了。那些素来仰慕颖午小姐的官吏,也一个个都不见了踪影,或者是为了避嫌,或者是信奉乱世佳人必薄命的哲理,怕惹祸上身罢。
她的园子里有水井,她本不必跑出宅子来汲水。土白认为她是在锻炼身体,逃难时用的着。她汲水的地方是苦楝山和另一座小山之间的一片浩大的山池,常年不涸,一周遭长着稚嫩的狗尾巴草,还没开出轻轻絮花的蒲公英,清丽的山樱。颖午总穿着一件窄袖对襟的白色直袍,领子和下摆都绣着粉色的牡丹,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的丝带,胸口露出洁白的夹袄,露出在直袍下面的是墨绿色的直裤,踩着一双丝绸缠绕的软鞋:这样的装束,在女人们都是粗衫布裙的唐土村,可是天外之奇了。不仅土白经常看的目摇神驰,唐土村大多数成年男子,往村后走的次数也勤了很多。春天就是颖午小姐。
栀子花谢,四月悄悄溜走了;五月是连绵的梅雨;六月雨一停,天气可就很热了,躲在树上的蝉拼了命地嘶喊,在土白听来,那应该是太饥饿了,正如他本人。前线节节陷落,后方时时征粮,两三个月内,土白家里已经被征了十来回,终至于他和父母一天只能喝两顿粥,偶尔吃几个山洞里藏着的地瓜。唐土村的一些人已经带着种子和火石往山里跑,预备再也不回来。土白依然能看到颖午出来汲水,但次数却少了,尚书宅的炊烟,也比往常稀了很多。她们,也没什么东西可吃了吧?土白想。
一天,太阳烤的树木冒烟,土白正在劈柴,吃不饱饭,自然也没了许多力气,劈不了几块,便喘气吁吁,头晕眼花,打算坐下来休息。这时他听到背后有轻轻的脚步声,鼻子里闻到一股香气,一个柔柔的声音说,
 “嗯,你好。”
他怔了一下,转过身看时,吃了一惊,原来是颖午小姐,这个可怜的女人看上去面黄肌瘦,说话也有气无力的:
“你——这里有吃的东西卖吗?”
土白摇了摇头:
“都被收走了。”
颖午叹了口气,在土白家门口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这是这个在高墙内长大和生活的女人,第一次试着走出宅门和人说话。攀谈是她主动的;在土白,他可从来没想过和颖午说话,她和她的两个女仆,幽灵一样地生活在尚书宅里,也从没见征粮的人进去过。
“以前什么都是只吃一点点,”颖午垂着头,仿佛自言自语地说,“现在……吃什么都行,可是又没得吃。”
“呃,”土白说,“唐,五代,乱的时候,饿死的人很多,有钱,买不到吃的,抱着金,只能死。”
两个人都带点倦意,慢慢地聊着。原来尚书本想带颖午一起去京城的,但颖午不愿,以为去了无益,反而在城陷时容易被人侮辱,坚持留了下来。尚书嘱咐过当地官吏,定时给尚书宅送补给,但因为时局可知,小人们并没把尚书的话放在心上。何况,现在哪有多余的粮肉呢?
土白终于还是给了颖午小姐一些自己藏在山洞里的番薯。他想到一个主意,他可以供应番薯让颖午度过难关,而因为无人来尚书宅征粮,正好颖午小姐可以和她的两个丫鬟学点农技,自给自足,在土白家缺粮时分一点给他。颖午满口答应,因为尚书宅附近有两亩多土地闲置没用,长着杂草,正可以修理利用。
这样的合作果然有益,土白给她们果蔬种子,又时常帮助锄地,番薯、玉米、小麦,轮番种植,节约着就熬过了三年。
这期间,土白当然是冒着大不韪,谁也不能预料尚书会不会突然跑回来,拿他问罪。他也经常溜进宅子,听颖午小姐在水榭上弹筝。家贫如他,自然不懂音律,但却无妨他晓琴意、懂钦赏。孤男寡女共处,与礼教殊为有妨,于是有传言说官府要拿土白法办了,告发的人自然多,但或者是因为官府忙于课征罢,土白没有见到枷锁。土白每天和颖午小姐聊天,把听来的故事都记了下来,塞在自己的墙角,聊做“藏之名山”的心思,其中自然也包括他和颖午小姐的交往。胆大的他,还在水榭的栏杆某处,刻上“某日土白听颖午奏乐”;对他的举动,颖午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制止。
三年后,正月刚过完,皇帝投降的诏告便贴到了各处,唐土村自然也知道了。许多人痛苦流涕,祖宗从很远的地方来到此地,三百年,坟垅接着坟垅,换了江山,再往何处去呢?土白则是预备着和颖午一起逃进深山里了,干粮,衣物,农具,都准备好了,一两天内就准备出发,他们毫不怀疑,蒙古人一定比掠去宋室的金人更可怕。
但是,尚书大人却在他们动身之前回来了。村民们异常惊奇,因为早就听说尚书大人是准备去死的,“忠臣无二君”,对他气节的敬佩,或多或少是尚书宅不受骚扰的原因之一。过去的三年,大家也时不时地听到他帮了皇帝什么什么忙,献了什么什么策等,原以为他一定早就与城共存亡了,大家还在讨论他究竟是自焚还是抹脖子,争辩哪一种死法最光荣。
然而他却回来了,一毫不损,一样的高高的华盖,一样的四马前驱,随从的人众,似乎比以前还多。根据村人们的打听,原来尚书跟着皇帝出降,据说还是做尚书,还封了个什么“成子”,照样是和皇帝打交道,这回是接颖午来了。据说,尚书还写了很多诗,表白自己降金是不得已,皇帝都降了,他撑着干嘛?
一看到尚书的仪仗,三年来眷恋在这块土地上的土白,心里十万个懊悔,后悔自己为什么不早点带颖午躲进山里,他原以为尚书是再也不会回来了。每天习以为常的帮颖午干活,自是已经把她看成是自家人,而不是尚书的妾。这下该怎么办呢?
颖午则以死回答了尚书的归来,她自焚了。这个柔弱的女子,如此的果决,她如何能接受做一个降人的妾呢?就在尚书回来的那天晚上,不知道她是怎么一个人走到弹筝的水榭里,又拖了些柴火,连同她的筝,一起都化作了灰烬。水榭是红木结构,木质坚牢,烧的还剩了个架子。
尚书自然也痛惜,掉了些眼泪,但是死了人的宅子晦气,不能久居,于是把水池连同水榭和颖午小姐的骨灰一起填平,吩咐下人们在上面建一座小庙,超度颖午小姐,他自己就赶回临安,准备上大都面圣去了。而接下来的朝廷对浙西一路压得异常凶狠,唐土村的人四散了。土白的父母不久就过了世,留下他一个人孤独地挣扎着活下去,记录所见所闻。可是,再没有颖午小姐了。
一百年后,等到朱明胜利时,唐土村只剩下二十来户人家了,还聚在百年前建造的族房里。许多的房屋,都已经倒塌,荒芜,长着齐人高的杂草,而在村最后的尚书宅院,小庙,土白家的泥屋,也早消失不见,只剩一片两片瓦砾,一点两点灰痕。山池边却依然年年开着山樱花,长着狗尾巴草,蒲公英的花柳絮一样乱飞。
七百多年后,经过明清现代的漫长耕耘,唐土村的人口终于恢复到了宋时。房屋逐步向村后移到了山脚。一户人家建宅基时,挖到一块黑黑的断木,以为是古董,请懂行的人看了,隐约可辨“听颖午奏乐”几个字。而另一户人家,则挖到了几张纸,已经被蚂蚁啃咬的不成样子,但却还能依稀辨认出上面这一段故事的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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