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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释无非

发布于2020-06-03 08:19   浏览次   作者:羽佳一鸣
小兴与大志是同年出生的堂兄弟。
小兴的爷爷在世时,是成家村名望最高辈分最高的成家四兄弟的老三,族里人都习惯喊三爷。三爷曾是军队里的马医官,在村上帮过不少人。他走时小兴爸爸钢川还没成年,三奶奶亲手操办儿子的婚事并带大小兴姊妹们。钢川也是远近有名的兽医,在镇上有家不小的兽医院,还有个漂亮却没有名分的小老婆和他们的两个儿子。小兴不是其中一个,他母亲是明媒正娶的家族里公认的三婶(大爷和二爷家的各有一个儿子一个儿媳妇),为他们家生了三男一女,分别是大胜、勤勤、大利、小兴。三奶奶是个块头大、本事大、脾气大的农村老人,也是这个家最能做主的人。所以全家人都得任她差遣照她的安排做事,包括三婶起早贪黑照顾全家人还得听她挑刺,包括三叔在外面有小家的事大家都已心知肚明却敢怒不敢言。小兴是家里的老幺,却不像别人家的老幺那样集千百宠爱于一身。他感觉奶奶的大部分时间都用在指使全家人做事,母亲的空余时间在房里抹泪。至于父亲还是不说了,在他印象里每次回来都把东西往桌子上一搁,进东偏房被奶奶数叨一顿,十次有八次不吃饭就走。他想不通也不愿意想为什么,有那功夫还不如看小人书和听四爷讲故事。
大志比小兴晚出生几个月,是四爷家的长子长孙,有两个姑三个叔。三位哥哥走后四爷就是村里最德高望重的人,十里八乡的都很尊重他。相传四爷是旧社会的民团头目,村里很多上年纪的老人记得四爷年轻时俊朗脱俗,他骑马挎枪的英姿成为好多老龄人回忆里的经典。这个家自然是四爷说了算,对这个长孙疼爱有加的同时也寄予厚望。可怜的是大志从小身子骨单薄,七八岁以前就是个病秧子。文武双全的希望不大,脑子还算可以。所以从三岁多脖子能直起来时,家里开始给大志灌输各种诗书典籍、道德礼仪。他也不负众望学什么会什么,背诗、作对、下象棋样样精,不到五岁就进入隔壁刘村的小学读书。简直是三里五村家长们眼里的标杆,人们训斥孩子不懂事时常提到“看看人家大志,你就不能争争气?”“四爷家哩大志比你还小”“你就浪荡吧,长大只能给人家①大志提鞋”。因为这样,很多小伙伴不愿意也不敢跟大志玩儿,甚至不敢走到一起,就怕谁拿他比较。大多时候,他的玩伴只有一墙之隔的小兴,还有主职看家护院的大狗老黄。
八十年代农村的院墙大部分是土坯墙,他们几家的院墙却有砖有瓦,一米八九的高度。最矮的一段墙在小兴和母亲住的堂屋西偏房旁边,是后续的,高一米五六,墙那边是大志家后园门口。巧的是大志家这边靠墙堆放着一些盖东厢剩下的蓝瓦,一层层摞在院墙与东厢的角落。这里也是小弟兄幽会的地方,有时候大志也会从墙头爬过去,到小兴屋里看会儿小人书或者聊聊小伙伴之间的悄悄话。虽然每次大志来都需要他用一个椅子摞个矮凳当梯子,他却不敢翻过去,因为四奶奶总说他影响大志学习,也用不着核实对错,三奶奶准会给他来顿笤帚疙瘩。有时候,小孩子比较健忘,就像大人们常说的“记吃不记打”。小兴也是,被奶奶教训过没多久,还会趴墙头上往那边看。大志也够意思,经常把一些要融化的梨膏糖、带点霉味儿的京枣送给他。他知道这些大多是八月节或者过年走亲戚时才有的,猜想是大志的哪个姥姥娘、姨奶奶、姨姥娘给的,舍不得给自己家子孙专门留给大志。亲戚给大志爷爷奶奶送的更多,新鲜的都把这小子吃腻了,却仍然装着欣然接受讨老人家的欢心,返回头不是送小伙伴就是带学校去。
有一年初夏的时候,也是农忙季节,学生已经放假。阳光穿过不太茂密的桐树叶投在地上,形状各异的阴影随风摆动,街道上有淡淡的楝子树香味,还有此起彼伏的知了叫声。
小兴、大志、国营、修建、二民、治国等几个伙伴一起玩抓子儿。也不知道是谁先说起上学的事,但说的也没错——忙罢大家都得上学,大志上二年级,二民以外其他人上一年级。放学以后必须回家写作业,再也没有时间玩游戏、掏鸟窝。小兴打心眼儿里不想上学,嘟囔着说:“俺才不要上学,俺要在家看小人儿书。”
“别犯傻了!不上学咋长大啊?咋学本事儿?小人儿书又不能当饭吃!”大志纠正说。虽然他年龄还小,却知道好好上学的人才有更好的前途,何况写完作业也有时间玩。
“不是啊,不上学照样能长大啊,有几个大人上学?还不是照样有饭吃?”小兴满不在乎的摆弄手里的小石子。
“小兴说哩对,上不上学只要认识钱就中。俺爸说了,俺不上学了就把菜园给俺。小兴长大能接他爸哩班儿,给牲口打针。”修建的脸上是一副什么都懂的模样。
“就是就是,等俺长大就接俺爸哩班儿。”二民的父亲是小队长。
“当队长也得识字儿!你敢不上学试试看?看恁爸让不让你接?”大志直接把二民怼住,然后看着小兴,“修建哩话你甭信,他爸肯定不让他种一辈子菜。你要上,你不会哩大不了俺教你。”
“大志说哩对,不上学连秤都不认识,咋买菜?”治国赞成大志的话,今天的游戏他、国营、大志是一边的,他们已经连赢两局。
“可不是!反正俺是上咧。俺妈给大志他妈说过了,上学让俺跟他一道走,有不会哩让他教俺。”国营是几个人中个头最大的。说完冲着大志样仰仰脸,“大志,哦?”
“嗯。”大志重重的点头。
“俺才不让你教咧!俺是恁哥!”小兴觉得应该是他照顾大志,现在弄反了。
“哥咋啦?咱俩是弟兄,教你是为你好,旁人俺还不教咧!”大志坚持。
“小兴,甭听他哩话,他糊弄你咧,恁爸有兽医院他爸啥都没有,用得着他教?”修建气大志刚才说他爸不让他种菜,因为他爸的原话是“你要不听话就请好吧,菜园都是恁哥哩”。
“可不是,给牲口打针你也不会。”小兴喊。
“你傻啊小兴?大志是恁弟,你听修建哩话啊?”国营也喊。
“谁有理听谁哩,是不是?”修建和小兴并肩站在一起,还用眼看二民。“你说咧?”
“对!”二民也和两人站一起,还用很小的声音跟两人咬耳朵,“俺够意思吧?以后选队长了恁俩得选俺。”那两个毫不犹豫的点点头,显然是结盟成功。
“恁仨想咋?俺是讲理又不是打架儿?君子动口不动手。”大志是六个人中最瘦弱的。
国营扭头看旁边的治国。治国犹豫地往前挪两小步,一抬头与修建的眼神相撞,立刻又退回去了。原因是他跟修建打过两次都以失败告终,其中有一次布衫扣子被拉丢了,回家又挨母亲十几下鞋底子。害怕大志也看他干脆回家,嘴上却说:“俺听见俺妈喊吃饭咧,俺先回家了。”走七八步索性跑起来。
“哈!看吧,治国叫吓蹿了。”二民幸灾乐祸地嚷。
“那又咋?俺是讲理咧,俺怕啥?”大志还真没有怕过谁,他相信有理走遍天下这句话,也确实没人打过他。那年代村子里似乎有这么一种习惯,谁要是跟乖巧的孩子作对,一定是坏孩子,大人们也不会向着他。
“不怕?那今个儿就给你打怕!”修建的身子往前挪半步。
“咱不怕,他敢动你一指头俺就给他撂倒。”国营为大志打气。
“俺就动他了,咋?”修建真的用食指戳一下大志胸口。
“你可甭过分哦!”大志往后退一步,胆怯地看小兴,小兴却仰着头不看他,他又看国营。
“你敢再动?”国营指着修建的鼻子喊。
“俺就再动了看你能咋!”修建有恃无恐说,手指又戳向大志的胸口。
“日恁****!”国营上前就把修建的身子给抱住,腿一别把修建按倒在地,顺势就骑上去。修建却乐了:“俺仨,你能一块儿撂倒不?”说着就朝那两个喊,“赶紧,一回打怕他,以后他看着咱保准绕住走。”边喊边牢牢地拉住国营的衣领子。
对于五六岁的孩子,修建是相当有计谋的。二民和小兴似乎也领略到这一点,迅速过去把大志给拉住,轻易的掀翻在地,照着屁股上打起来。对与他们来说打屁股最解气,而且打不伤,因为他们的父母也是这样揍他们。国营知道上当了,却苦于没办法脱身,只能可劲儿地打修建的屁股。
大志没挨过打,所以没有经验。被扳倒时光顾着护脑袋和脸,没想到他们打屁股,双腿和背被两人摁住也动弹不了,每一下都打得很实在。屁股一疼眼泪迅速下来,手胡乱抓也抓不着上面的人。国营脱不开身连连吓唬他们也没有用,急的四处看。猛然看到离大志头顶十几厘米有个烂碗片,赶忙大声喊:“大志,你头顶有个瓦渣儿!赶紧拿起来利他们!”大志哭迷糊了,胡乱抓几下果然抓到个东西,反手就往身后边摇晃。
这下闯祸了。二民的手掌被碗片割破了,一阵火辣辣疼痛的同时血也冒出来。他站起身看到的却是小兴的脸,左半边脸已经全是血,吓得边哭边往家跑。修建和国营也发现闯大祸,一溜烟往各自家里跑。大志嚷着爬起来,还没来得及拍身上的土就看到小兴脸上的血,吓得赶紧拉着他往家走,边走边喊:“三奶!三大!小兴哥流血啦!三奶……”
二民比小兴他们小将近两岁,住大志西隔壁,他也是家里的老幺,上面有四个姐一个哥。他哭着回家时只有小姐姐小梅在家,看到弟弟这样也急了,扯个布条先把他的手缠住,抹着眼里拉他到大志家讨说法。刚进大志家头门正好赶上大志父亲福川叔拿着农具回来,姐弟俩哭着让大志赔。福川叔的火立马上来了,进屋拉起大志就一顿暴揍,任他怎么哭辩也不行。那小身板怎么禁得住,幸好他的二姑五月和四奶奶回来及时阻止。小梅却不依不饶的,非要把大志的手也弄流血。五月姑就跟她争论,说小孩子吵架打架是小事情,他们自己都不记仇,大人不要太计较。小梅不干,坚持一报还一报。福川叔是火爆脾气,可恨这孩子一次闹腾三家人,也不愿意在小梅这半大孩子跟前显得他护犊子。伸手还想打大志被四奶奶拦住,气得伸手拿起镰刀递给小梅,让她割大志出气。
这时候四爷从地里回来,身后是抱着大志弟弟大勇的母亲、大姑腊月、二叔银川、二婶、四叔东川。东川和小梅年龄差不多,看她气势汹汹手里拿把镰刀立刻现出一脸怒容,瞪大眼睛看着她。腊月和二婶劝小梅带二民去卫生所包扎,回头让大志去他们家赔不是。二民看人多哭的更厉害,小梅也怕耽误小弟治伤挨父亲打,抹着眼泪带弟弟去村那头的诊所。四爷一听小兴也受伤了,赶紧让银川叔去东院看情况,要不行就往县里送。这时候,大胜早骑车子带小兴去乡卫生院了。
二民的父亲大保也是带老婆孩子在地里忙了一上午,刚进家门就看到小梅哭着跑过来报屈,小儿子手上也缠着纱布,眉头不禁皱成了疙瘩。虽然他也是火爆脾气,但到底是见过世面也是村干部,没听小梅哭诉完就往屋里走,他觉得四爷在场绝不至于任孩子们欺负这俩小辈。可他老婆和大儿子为民不这么想,立刻就要到隔壁评理,三个女儿也跟着走。他马上板起脸把大家喊回来,让她们进屋做饭。再一想又觉得应该过看看,自己孩子受伤了说不定人家孩子也没落好,保不准人家还记恨呢。就决定带小梅过去赔个不是,为民也非要跟着去,说是跟老爸学为人处世。
刚出院门小梅又开始抽噎,大保心里也不踏实,也感觉这孩子可能受委屈了。出门走十几步,还没到大志家头门口,大保被国营迎面装个满怀。国营是来探消息的,大志受不受罚直接影响着他挨不挨打。因为担心老黄看见叫唤才在门外偷听。看到大保铁青的脸他吓哭了,呜呜咽咽把几个人怎么玩游戏怎么打架说了一遍。大保这个气啊,俩淘孩子打一个常年得病的,这还了得,幸亏还没进去兴师问罪。一转身看到小梅往回跑,就知道这丫头扯谎,抬腿脱下一只鞋,气呼呼的追了过去。这时候银川叔从小兴家出来,老远看到他打孩子,急忙跑过去把他给劝住。
乡卫生院和诊所小兴都去过不止一次,基本都是陪大志打针,自己打还是头一回。也是第一次领略打针比吃药痛苦的多得多,这次除打针还缝了六针。医生说好险,再往上半指他的眼就得瞎,尽管如此伤口好了还会留疤。
大胜带他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漆,进院子第一眼看到的是母亲红肿的眼睛,直觉告诉她母亲这次哭泣肯定为他。他立刻意识到自己错了,不管跟谁打架也不管缝针的时候有多疼,都绝不愿意让她哭。三奶奶在堂屋门口掐着腰,见面的第一句话是:“今个儿这顿先给你记着,下回再招惹恁弟把你腿打折!”稍微停顿又说,“锅里有饭,让恁姐给你温温去。”
时间不大,四奶奶领大志来了,端了一窝鸡汤。老妯娌两个在堂屋说话,热情又含蓄的拉着家常,语气里带出的潜在话似乎是在比较两家的孙子谁更可怜。几分钟后前院的二奶奶、二大娘过来了,大伯夫妇也来了,聚在堂屋里说话。三婶在厨房门口坐着,能听到堂屋热乎劲,也能看到大儿子、小儿子吃饭。大利去场里看庄稼不在家,勤勤在轻声跟大志、小兴讲大道理。大志态度很诚恳,一个劲儿表示以后决不打架。
小兴的心情很复杂。他听得出来姐姐反反复复都是讲“自家姊妹们要团结互助”的道理,话里面的心疼远超过责备。母亲默不作声不代表她不想说,这是她一贯的忍,那时候他也不知道什么是忍,忍的结果都有哪些。他隐约听见那边四奶奶说大志中午回家后就挨了福川叔暴揍,来之前一直在洋灰台罚跪。那地方他见过无数次,是大志父亲和二叔银川叔屋门口独有的。一个约两米二长一米六宽的斜洋灰地,上面全是粗约一公分的斜菱形凹线。他也知道今天这场架自己理亏,怪只怪那时候在气头上,要不是修建带头煽乎也打不起来。
这件事很快过去,兄弟俩很快都淡忘了,照样一起玩游戏、一起看小人书。可小兴鼻洼里留下的横疤,每每提醒他们要和气不要闹矛盾。大家都上学了,却不在同一个学校,小兴他们大部分孩子在离家近的刘村,大志独个换到较远的张村。小伙伴也偶尔一起玩,治国、修建、二民都远远地躲着大志。
 
小兴的学名叫成大兴,这个名字只有老师点名才用的上,但老师点名的次数真的太多了,搞的刘村学校无人不知。说实在的也不能怪老师,怪只怪他没办法与拼音、数字和睦相处,以至于每天的作业本上红字总多过黑字。当然,也有老师夸赞他,看大门的校工老师夸他“跑得快”,铃响后总是第一名跑出来。
第一个学期没挨到期中考试就叫家长,三婶过去跟每个老师说好话,回去还要对三奶奶避重就轻。尽管如此,三奶奶还是拿起了门后的笤帚疙瘩,板着脸说他再这样就不要他了,跟隔壁的大志换换。他立刻跳过去问:“奶,啥时候换啊?快点儿呗,他前几天从他姥姥娘家拿哩石榴都张口了。”气得三奶奶直接把笤帚砸过去,他已经跑到头门口。
在张村上学的大志就不样了,大考小考都是双百,上课时老师看他的眼光都显得格外温和。课外生活也挺不错,同学们下课都爱找他玩,到他值日也有人替。不过体育课是真不咋地,体育老师却允许他找阴凉地方看书。学校离他家和外婆家一样远,他中午放学爱去哪边吃饭都行。语文老师他叫小容姑,是福川叔结拜兄弟的亲妹妹。她家就在学校东边隔条路,她时常喊他一起回去吃饭。他比较腼腆,也不想听同学议论他跟老师套近乎开小灶,每次都红着脸说“等下回”。直到有一次老奶奶出现在他们班级门口,而且单等他放学。他这才磨磨唧唧的跟老人过去,吃了一顿回味无穷的炖兔肉。
农村孩子寒暑假没太多的娱乐节目,却都盼着放假,因为假期长有足够时间撒欢儿,而且有平时吃不到的食物。大志更喜欢放寒假,能玩的节目也多,像滑冰、放炮、玩雪、吃琉璃喇叭,这些暑假就没得玩。而且他不会游泳,就不能像其他孩子一样到河边玩水。
放寒假那天开会,他又获得三张奖状。所以放学兴奋地往家跑,晚上能吃到妈妈奖励的煮鸡蛋还在其次,走在街道邻居们羡慕的眼光也让他感觉是一种享受,每次都刻意把奖状大面积露出来。走进头门口闻到一股刺鼻的酒味,他瞬间感觉要糟糕。如果没猜错肯定是父亲喝醉回来,只要没睡着肯定会有一大堆盘问,稍有不慎就会挨巴掌。他赶忙蹑手蹑脚的往奶奶住的堂屋走,明早上父亲酒醒了就不会再问东问西。
“哎——你去那屋弄啥?作业写了吗?”怕什么来什么,福川叔的声音从他们屋门槛里面传出来。
“这就写,今个儿在俺奶屋里写。”大志感觉后脊背在飕飕冒凉气。
“怀里抱哩啥?拿过来俺瞅瞅。”福川叔把头从门里探出来。
“哦。”大志弱弱地走过去,希望全寄在奖状上。
“咋回事儿?咋只有数学、语文?不是写哩三好学生呐?那一门儿分数咧?你当俺喝多了看不清啊?糊弄俺?”福川叔连奖状一巴掌拍在门框上,奖状忽忽悠悠飘落在洋灰台外面。
“啊?俺也不知道,可能是俺身体不好,老师没让俺考体育。”大志被吓懵了,心想:糟糕,放学时候咋没想起来问人家体育啥时候考哩?
“啥啊?没考?那不是零分儿啊?早叫你好好锻炼,都是恁妈老护着把你耽误了!”福川叔忽悠站了起来,身子一歪歪险些撞门框上,赶忙又坐下,指着大志吼:“今个儿俺没气力,你给俺跪那儿,看明个儿俺酒醒了咋收拾你!”
大志感觉脑袋嗡了一下,慌忙跪在老地方——洋灰台子的斜下角,这个地方离夯土地近,菱形凹线填了土,不是很硌膝盖。几分钟后福川婶从厨房过来,端着碗酸汤,看到大志跪在那里双眼瞬间迷蒙了。可她从不敢阻止,因为福川叔喝醉以后除了四奶奶谁都不甩。福川叔扶着门站起来,狠狠地瞪了福川婶两眼,接过碗后才骂骂咧咧进里屋。福川婶弯腰拾起奖状,顺手塞他手里一个鸡蛋,也进屋了。鸡蛋还是热乎的,大概她早猜到他放假会领奖状。他更知道母亲不敢劝父亲,他清楚记得有一次母亲帮他说好话被父亲搡一把,磕在大衣柜棱角上,额头上的淤青好几天才下去。
小兴、国营、治国在一个班,他们一样是今天放假。放学后一起尥蹶子往家跑,憋几个月终于可以敞开玩儿了。本来是打算找大志一起到河沿的码头上看船去,从头门口就看到他跪在那,只好各自回家。
进堂屋时勤勤正张罗着开晚饭,顺口问小兴放假了没,考的咋样。他看奶奶和母亲都在旁边,没敢说两门加起来整一百,装作漫不经心的说声差不多,伸手拿起个热馒头就咬。奶奶问他差不多是多少,在班里排第几名。他看大利端菜进来,把馒头放下也要跑出去帮忙。一只脚跨过门槛时听奶奶说大志得三张奖状,立马回来了,又拿起馒头嘟囔着:“得亏俺一张也没,要不然也没好果儿吃!”
三奶奶对几个孙子孙女要求不高,但看到小兴的态度很不满,眼睛立马瞪圆了说:“你就不能出息点儿啊?人家拿仨你拿一个也中,这回没拿着就该虚心学习,争取下回拿。瞅瞅你那是啥态度?”
“俺可不要!拿奖状得罚跪咧,咱家哩砖台比大志家哩洋灰台还腌臜!”小兴意志坚决的说。他宁愿被奶奶用笤帚把打也不愿意罚跪,因为他家门口的斜台子是用砖铺的,缝隙和边缘张了很多绿苔。跪上去准能把裤腿弄脏了,得费多少胰子才能洗干净。
“啥?罚跪?”三奶奶噌就站起来,“这个福川肯定是又喝多了!”一看大利放下碗在旁边站着,急忙摆手,“去,去瞅瞅恁四奶在谁家串门儿咧,赶紧让她回来瞅瞅孩儿!怎冷哩天儿再冻出个啥好歹儿!”
大利快步走出去,屋里霎时陷入一片沉默。小兴也忽然意识到这种天气罚跪确实很难忍受,也没心思吃饭了,出门去西偏房搬椅子。这时候天还不很黑,大志跪的地方距离墙头大约十五米,能清晰地看清大志耷拉着脑袋,书包斜靠在胯部。他观察一小会儿确定没人,才露出整个脑袋学猫叫:“喵——喵——喵,喵,喵——喵——”老规矩,两长两短是正常呼叫,连续短叫是紧急情况。
第一声大志就听见了,迅速冲他摇摇手又恢复原状。他再叫大志照样是摇摇手都没看他,就用他认为最低还能传到大志跟前的声音喊:“哎,你不老盖儿疼不疼啊?”
大志急忙连摆七八次手,意思是别说话,万一被父亲看到说不定连他一起罚。他又喊:“你再忍一会儿啊,咱二哥去街里找四奶了。”
大志听这话心里一阵感激,还是不敢说话,冲他点点头再摆手,意思是知道了,让他赶紧走。他仍然满是关心的喊:“饿不?咱姐才蒸哩热蒸馍给你拿个先垫垫吧?”话音未落堂屋里有人搭话:“谁呀?”接着有人从堂屋走出来,是五月姑。他赶忙把脑袋缩到墙头以下,却不肯把大志丢在那。
五月姑看这边没人,再回头看到大志在地上跪着,立马喊起来:“伯,快出来,大志又叫罚跪啦!”
四爷惊讶的答应着出来,那边银川叔夫妇也从屋里出来。几个过去有拉大志的,也有喊“哥”“嫂”的,四爷开口就骂福川叔。大志跪着不敢起来,眼泪已经不受控制的往下淌。有委屈也有感动,但更多的还是害怕,因为父亲若是现在出来肯定要当着众人的面再揍他,坚持不放人,以显示他们的家教严厉。
福川婶弱弱的来到门口说福川叔刚睡着一会儿。四爷直接骂着闯进屋,骂声更大,却没把福川叔骂醒,还打起呼噜。四爷看到地上盆里的污秽之物,就知道儿子没少喝,估计叫醒也没什么用。转身出来又数叨福川婶,命令五月姑把大志拉堂屋去。
然而大志却不敢起来,除非奶奶在。因为父亲随时有可能跳出来,并把教子不严的罪名推到拉他的人身上,爷爷和二叔准会因此跟父亲吵起来。为了避免这些,他只能忍着不动,任凭眼泪放肆一会儿。奶奶在就不一样了,父亲敢顶嘴她就敢打,然后让四院或者更多的族人集体批斗父亲。爷爷不会轻易动手,也不愿意为小事兴师动众。
小兴一直在墙头那边看,除了替大志可怜没有什么能做的。大约十几分钟后,四奶奶骂着从头门口进来,才把大志拉起来进堂屋里。然后喊五月姑盛饭,大家相继回屋。这样的场面他看过多次,印象深刻的有去河边玩儿泥巴弄脏裤腿那次、有替大伯放羊丢一只那次、有骑老黄摔倒磕到头那次、有偷酒瓶换冰棍儿……得奖状挨罚还是头一回。他真想弄明白福川叔到底咋想的,为啥动不动就罚跪。要不是地滑谁愿意滑倒?裤子腌臜腿还疼呢!那只羊跟别的羊一样有眼睛有腿,它要跑丢能怪谁?骑老黄又咋了?它自己都没意见!大志磕头上不是也没哭?空酒瓶摆那里烂了还扎手呢,换冰棍儿吃咋不对?这奖状是咋啦?难道他屋里墙上没空地儿了?
快乐的时间总是短暂,转眼又开始上学了。这个学期小兴再也不担心老师点名提问,因为他把大志去年的书借来了,不仅帮奶奶省掉书费,也为他解决大问题。不好认的字都标注过拼音,段意和中心思想也有;数学更好,每道题写着答案和步鄹。他只要在每个课前用笔描一遍,再读几遍,老师提问时轻易的就能喊出来,还是全班最快的。
一段时间过去,他发现老师再叫“成大兴”时声音变好听了。他当然知道什么原因,为了不出纰漏,每天睡觉前他就把大志写的字背会,铅笔圈的也要记住,实在太难的就写在手心。这方法真好用,完全瞒过所有人。而且他又发现,好多作业的提问就是大志写过的字,他不用翻书就能写个八九不离十。
期中考试结束后的第四天,放学铃响过他又是第一个窜出教室,却硬生生的撞进一个人的怀里。语文刘老师。他脸都吓绿了,低着头不敢动也不敢说话。“成大兴,下午叫恁家长来一趟!别忘喽啊!”刘老师说完转身走了。完了完了完了,肯定是把她撞疼了!不会为这开除俺吧?他感觉整个脑袋都是木的,怎么回的家怎么跟母亲说的全不记得。浑浑噩噩的过完下午,也不知道母亲来没来,回去怎么跟奶奶学的。最后一节数学课讲的什么他也不知道,临放学抄作业的时候才逐渐灵醒,竟觉得黑板上的题都见过,顺便把答案写了。心想反正这顿打脱不掉了,哭完肯定没心思再写作业。
回家路上他前所未有的各种磨叽,国营、修建、治国都失去耐心先走一步。剩他一个人更加无所顾忌,先坐路边把语文作业也写了,该描的该背的都解决过才坦然回家领罚。经过自留地时还摘了个没熟的西红柿,咬嘴里除了酸还是酸。进头门的时候天早已经大黑,他耷拉着脑袋走进堂屋。熟悉的白米稀饭味儿直冲脑海,还有白蒸馍,还有蒜薹炒鸡蛋。哇,口水立刻泛滥的从嘴角往出滑,仍是西红柿味儿。倒霉,这么好的饭竟然赶上这倒霉日子。
“矗在那弄啥?坐下来吃饭!”三奶奶在饭桌后面坐着说,居然没发火手里也没家什。
小兴把头稍微直起来点偷眼看,奶奶、母亲、大哥、姐姐、二哥都在桌子边坐着,都还没动筷。桌子上除了稀饭、馒头、咸菜、蒜薹炒鸡蛋,还有个四季梅炒二膘,另外有半盘子是纯炒鸡蛋。咦,馍筐里居然有糖包。他用眼角余光扫一眼后面,笤帚仍然乖乖地倚在门后。他没敢动半步,又迅速扫向母亲的眼睛,看不出有红肿,眼角还隐约带着一丝丝浅笑。奇怪啦,这是啥意思啊?不会是让俺吃饱再动手吧?可到时候俺奶也吃饱了,劲儿更大,不会把俺疼死吧?
“小兴,你咋啦?没听到咱奶让你吃饭?”勤勤离小兴最近,伸手摸摸他额头不烫,拉着他胳膊摁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三奶奶把本就离他不远的纯炒鸡蛋盘子又往近挪挪,将要挨着他的饭碗,提高了声音说:“吃吧!都是你哩!”
小兴噌就站起来了,往后退两步看着三奶奶,泪忍不住下来了,可怜兮兮地说:“奶,俺不吃中不?你一会儿打哩时候轻一点儿。”
“不吃才打咧!多好哩鸡蛋!”三奶奶硬是没明白他为什么不想吃,纯炒鸡蛋过年都舍不得做。
“坐下来!”三婶也没搞清楚小兴今天犯什么毛病,从馍筐拿个糖包硬塞到他手里,“吃吧,这是你最爱哩。”他乖乖地坐下,手里的糖包真热乎却还是不敢吃。
“你到底咋着啦?哪儿不舒服咧?咱妈说你在教室都心不在焉。”大利歪着头看。这话把他吓得险些把糖包掉地上。不由得犯嘀咕:俺妈真去了,还透过窗户看俺咧,咋还看着俺没专心听课呀?刹那间心跳超速,猜想着厄运马上即将降临。
“可不是,真不知道你那第二名是咋来哩。”勤勤接着说。
第二名?俺得了第二名?那就是说老师叫俺妈是表扬咧!小兴想到这瞬间心花怒放,张嘴咬一大口糖包,边嚼边呜囔:“没事儿没事儿!俺刚是想糖包里边儿是白糖还是黑糖。”热乎乎的糖汁闪电般甜透了味觉神经——学习好真是不一样,得亏大志哩破书,吃完饭俺给他也送个糖包。
这顿饭吃得美,长这么大第一次这么滋润的吃饭,慢慢儿吃,反正作业也写完了。吃过饭他真给大志送了两个糖包,照样是趴墙头学猫叫送的,还高兴地预借好下学期的旧课本。整个晚上心情愉快,吃个肚圆还不用写作业,高兴的几乎睡不着。又想想要是大志睡不着能干吗,肯定是看书,他立刻从被窝爬出来拿书。居然毫不犹豫从一沓小人书后面拿出本《闪闪的红星》,钻进被窝饶有兴致地翻着,里边也有大志用铅笔圈的。
三婶在床边纳鞋底,不时地扫他一眼,眼神里泛着别样的光芒。
放暑假了,小伙伴们兴高采烈,不管有没有受表扬,个个可劲儿的撒欢儿。小兴得奖状了,校长发的,他犹豫的瞬间看到大家鼓掌,国营和修建的眼睛都快直了。心想管他呢,先高兴完再说,索性仰起头咧着大嘴笑。
到家后没有罚跪,三奶奶连笤帚疙瘩都没拿,还揑捏他的脸亲呢的说:“给,五毛钱,买冰棍儿去!”天啊,五毛钱能买十根冰棍儿呢!他高兴的接过钱尥蹶子跑,钱在头顶高高的摇晃着,比接奖状的时候兴奋好几倍。三奶奶也为这事高兴好一阵子,遇见熟人就会提那句:“俺家兴妞也领奖状啦,跟西院儿大志哩一样色儿。”
大志的确也有奖状,还是三张。他这次专门找小容姑问过,确定全县的小学二年级都考两门课,奖状只有这三种。她还说下学期会增加难度,课程也多了自然、音乐、思想品德,但考试还是两门。他信心满满,只要不让考体育就行。
其实暑假也不怎么好玩,小兴和大志都对抓子儿、弹弹儿没兴趣,收庄稼也用不着他们。两人都喜欢在家里写作业看书,闷了带着老黄在院子里跑几圈。小兴喜欢上看大志的《西游记》,不好认的字他都注拼音了。小兴也像讲故事似的跟国营他们说,什么犀牛怪、蜘蛛精,讲的比书上面还传神。
晚上很多人在街道上乘凉,半夜才回家。小孩子喜欢玩的有藏老闷儿、抢地盘、警察抓贼、推铁环。大多时候,国营的爷爷会在前街口讲故事,多是老一辈流传的或鬼故事。大晚上听听神啊鬼啦很刺激,虽然听过后回家都不敢走阴影地方,但下次乘凉还是想听。
开学的头一天没上课,小兴放学后和国营、治国、修建追逐着玩。路过菜园子时赶上谁家卸花梨瓜,几个人看了一会儿还得到人家的馈赠。回家书包都没放,洗洗刚打算找大志一起吃就听见了争吵声,声音从西院传来的。他赶忙搬椅子凳子,趴到西墙跟前。
这回出大事了!四爷连骂带上手打,福川叔抱着头往后躲。四奶奶在旁边可劲儿骂,眼睛都红了。银川叔、银川婶在旁边看,五月姑、东川叔也在,都没劝也没拉。大志这次没罚跪,在福川婶怀里搂着,她在洋灰台斜坐着看不到脸,好像在哭。老黄在不远处来回走,尾巴抖的厉害。咦,大志在流鼻血,这是咋啦?
随着“咚咚咚”脚步声有人跑进院子,喊“四爷”的,叫“老爹”的起码有十几个人。头一个扶住四爷的是前院大伯,大娘也在,大胜、大强、大利、大庆、大平都过去了。还有隔壁的大保和几个街坊。紧接着南院二大伯也到了,二奶奶、三奶奶、二大娘、三婶、大喜、大立,小换、勤勤、小霞。
几分钟后,四爷、四奶被扶进堂屋。大志被五月姑领去洗脸,福川婶也被银川婶和二大娘扶进了西偏房。随后大伯出来说话,让大字辈的回家,川字辈进堂屋。二奶奶、三奶奶、大娘婶婶们也进堂屋。大利回来正看到小兴搬凳子回屋,让他不要乱跑好好写作业。他过去问发生什么事,大利扭头去东屋,随后进来的大胜也板着脸一声不吭。
吃黄昏晚的时候,小兴从三奶和三婶的对话里了解个大概。大志留级了,还上二年级。好像是福川叔找到学校,嫌学校不锻炼大志的身体,说他个小要让他蹲一年多锻炼。他回来不乐意跟福川叔顶了几句,结果挨揍了。
第二天大早上,福川叔走了,带着福川婶和两岁多的大勇去郑州了。福川叔是个聪明人,十来岁就不上学,帮忙照顾弟弟妹妹。村里人都知道他是个孝子,从小到大想着为家里分忧。没成年就出去打工淘煤,也吃过不少苦。后来也学会木工活,做出来的活很养眼,还带出来几个好徒弟。成家后他试着做生意,贩过大葱、买过盆,还养过几年长毛兔。他的朋友多也爱喝酒,每次喝醉不是责骂这个就是训斥那个,跟他最近的福川婶和大志就成了他耍酒疯对象,拳打脚踢都是常事。四爷四奶奶每每的骂他、教训他,可他改的快犯得也快。啥时候他们院子一吵吵,准时福川叔喝醉了。
大志哭了一会儿去上学。小兴故意在头门外和他巧遇,却都没说话。说什么呢?爸爸不在家的感受小兴早有体会,可是他妈也走了,连刚刚说清话的弟弟也跟了过去。可是这样也不是坏事啊?起码没人罚他跪。小兴是这么想的。
 
冬天起大早上学真不是好滋味,下雪了过村东那条沟更不容易。所以大志习惯了早起,天不亮就自己起床,从没有等过五月姑喊起床。天气好了过沟时能看到日出,阴天时进入张村街道还夜色未尽。但他从来没迟到过,还常常第一个到班级门口。
时间长了,他发现留级也没什么不好,虽然老师们都换完了,讲的东西他却门儿清,作业也总是第一个完成。教三年级的小容姑还是经常叫他吃饭,他却一次也没去过,甚至开始刻意地躲避她,见到老奶奶也是礼貌性打声招呼低头就跑。新语文老师李老师他认识,是母亲的表妗,他要叫姨姥姥。可她说了在学校叫李老师就行,对他说话也格外亲切。还认识几个新的伙伴,小祥和小磊是同村的,以后上学可以一路走。小双和他中间隔着个叫刘蕊红的女同学,经常吊着脸而且动不动就哭鼻子,大家都叫她“流泪红”。因为她是回民,老师常强调照顾她,大多数同学没人敢惹她。作为她的左右同桌两人更要小心,下课玩也尽量避远点,有共同患难自然是相处最多。小双家有很多的各种书,叫他几次他都不敢去,因为小双家住在李老师家东隔壁,小双的嫂子又是数学老师。他不怕老师,就怕有人问他为什么留级,通常稍微熟悉的人都会这样,似乎所有的了解都要从人家的隐私开始。
小兴还是时常趴在墙头上学猫叫,两个人隔着墙聊上好一会儿各自学校里的趣事,直到听见脚步声或者哪边叫吃饭。
这一天,天气晴的特别好,蔚蓝的天空就像传说中的大海,很蓝、很干净。
大志起床后背着书包往外走,隐隐闻到一股特别的味道——敌敌畏,他确定是敌敌畏,因为打记事起爷爷奶奶就频繁交代不许靠近那种黑瓶子。这季节不该给庄稼打药,这是基本常识,所以他边走边想这件事,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而第一下闻到那种味的感觉带着一种无形的压抑,就像听说谁谁谁被埋进林场边的沙土岗一样。
中午放学回来,踏进前街街道的第一步又有那种感觉。再往回走发现路边的人交头接耳说着什么,隐约好像有“多好哩人说没就没了!”“咋不是?年轻轻哩。”一类的话。他感觉心像被鸡爪刨似的,不由自主的联系到早上闻到的味道。
他进院子时银川婶在厨房和面,五月姑在锅台前面烧火,四奶奶在门槛上坐着。他看到奶奶脸上有倦容,眼睛还有些轻微红肿。家里出事了!他脑子里涌出这个念头。飞速跑过去跪在奶奶腿跟前问:“奶,咋啦?咱家咋啦?”四奶奶一把将他揽进怀里嘤嘤地哭出声来。他的眼泪也瞬间充满了眼眶,却没哭,他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该哭谁呢。他用力挣开奶奶的怀抱进屋里看,爷爷在圈椅上坐着,胳膊边桌子上放着半瓶打开口的“大曲酒”。他又迅速跑进厨房,银川婶仍然低头和面,五月姑一把拉住他的手,呜咽的看着他说:“恁三大大没了。”
啊?没了!他第一次感觉这两个字这么重,像气夯一样砸在他的心头。三大大?那小兴咧?他咋样了?他急忙挣脱五月姑往外跑,没跑几步被进门的银川叔拦住:“去哪?”
“俺去看小兴。”他的眼泪已经在脸上泛滥,只差没有哭出声。银川叔站在那没说话,也没动,很显然不让他去。
“不许去!”这几个字是爷爷说的,没有丝毫的醉意。
他转身看向奶奶,每次有困难时她都会站在他这边。可这次她没动,还在嘤嘤地抽泣。“俺要去瞅瞅,俺怕小兴——”他竭尽全力喊,却不敢喊后面的话。
“小兴没事儿,今个儿不能去。”五月姑从厨房出来站在门口。
他瞬间感觉心头的压力没有那么大了,却还是压得他呼吸不顺畅。一个箭步冲进五月姑怀里,大声哭起来。他现在知道为什么哭了,哭三大娘没了,哭小兴还在,哭小兴失去母亲。
这天下午他还得上学,经过小兴家头门口时故意在门外耽搁看一小会儿。通过门缝看到院子里空空的,堂屋、东厢房门都关着,似乎里面也没人。西偏房的门完全敞开着,却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他渐渐明白早上的味道一定是从那里传出来的,他当时有的那种感觉有可能是字典里解释的恐惧,否则他也想不出该用什么词。整个下午他脑袋里都是空荡荡的,每个身边的人说的话都听的清清楚楚,却没有一个字能留在脑海。睡觉的时候觉得特别累,五月姑让他睡一张床,他睡过去倒头就睡着了。醒来就是天将要亮,还是大晴天,他照样起床上学,照样是全班最早的。
几天后事情在村子里传开了,说法却完全不同。有人说三婶前阵子跟三奶奶吵架,一时想不开就寻短见;有人说钢川叔的小老婆小王又生个儿子,三婶失宠了;也有人说那晚有人闯进她房里逼她喝药,好像半夜还有跳出院墙的脚步声;还有人说是几十年前跟外族人打仗的冤魂……
大志一个都不信。首先他知道三大娘疼爱着小兴,绝不会轻易抛下他。三奶奶骂三大娘也不是头一回,她最多躲在房里哭会儿。三大伯和小婶子的事好多年了,他们的大儿子比他和小兴都大,要说失宠也已经很久。说有人闯进去更不现实,因为小兴也在那屋里住着呢,小兴还好好的。什么冤魂冤鬼,那都是老人讲故事吓小孩儿的。但无论什么原因,三大娘是真的没了,小兴现在的日子绝对很难熬。
小兴回来了,就在三婶没了的一周后,三婶娘家人第二次闹那天。那些叫不上名字的舅舅把他送回来,宣称要与成家人断绝来往,仅允许小兴姊妹回姥娘家。从这天起,小兴和大利住一个屋,很长一段时间里不跟外人说话,学习成绩也落下了。
那一段时间钢川叔经常回来,每回都给家里买东西。
不知不觉又要过年了,年前还下了场大雪,让年味儿更加浓郁,也更冷。
腊月二十六这天的半晌午,福川婶、银川婶、五月姑在厨房包包子,大志正趴在堂屋门口的椅子上写作业。忽然,传来几声猫叫:“喵——喵——喵,喵,喵——喵——”
大志丢下笔跑到后园门口的瓦摞子上,欣喜地看着墙那边。小兴的脑袋高出一多半,冲大志眨眨眼说:“恁家哩是萝卜粉条味儿,对不?里面儿还有油渣儿。”
“你鼻子真灵!来吧,一会儿就起笼了!”大志伸手摸了摸小兴的脸,暖暖的,一阵时间没见,好像比以前黑了些。
“不了吧,咱姐也在包,一样味儿。”小兴轻轻地摇头。
“来呗,先吃个俺妈包哩,一会儿再吃咱姐包哩。”大志说着看小兴在犹豫,急切地摆手,“来呗。”这时候四奶奶从堂屋出来,一眼看到他们,摆手说:“兴妞啊,来,四奶给你留哩石榴。可红啦。”
“哎!”小兴就希望有大人发话,高兴地跳下椅子,快到头门口了才喊:“奶,姐,俺去西院儿玩儿会儿。”等三奶奶说“哦,早点儿回来吃饭”时,他已经跑到大志家的头门口。进门看老黄在影壁墙前卧着,过去伸手揉揉它毛茸茸的脑袋。再进去正看到银川叔和东川叔在粪坑跟前杀鸡,连声叫“银川叔,东川叔”,脚步却没停,直接走到厨房门口站到大志面前,笑呵呵看着他。银川叔直起腰冲他笑着喊:“兴妞,黄昏饭在这院儿吃啊,后半晌咱出锅。”
小兴“哦”一声,还在与大志对视着笑,仿佛要把没见面的这段时间全都补回来。老黄围着两人跳好几跳,用脑袋蹭着两人的裤腿,就像他们以前骑它时那样。
很快,四奶奶从堂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两个小孩儿脑袋大的石榴,有个上半边已经裂开,红彤彤的石榴籽让看到的人嘴里泛酸水。她用小刀在上面划了个米字型口子,几下就把皮分成几瓣揭下来,完整的红色圆球呈现在眼前。简直太漂亮了。如果有人见过成堆的钻石,那就像个闪红光的钻石球。
石榴的甘甜正在嘴里满溢的时候,热包子起笼了。每一口包子都能嚼出萝卜、粉条、豆腐、油渣儿味儿。还有大油现泼的辣子,再就个蒜瓣儿,堪称完美。
不大的功夫两人都吃饱了,笑呵呵地进堂屋在大志的小床头坐下。话匣子一打开就像开闸的河水似的,从东头二黑期末考鸭蛋开始,什么哪个班谁跟谁传小纸条、修建家后地的雪冻成冰河、治东掉牙掉到茅坑里了、秀娟学骑车摔倒……想到什么说什么,直到天擦黑还有说不完的话。
勤勤隔着墙喊小兴回家吃饭时,福川婶正端着两碗肉丸子混搭小酥肉烩大白菜粉条往堂屋走。过去先递给她一碗让端回去叫三奶奶先尝尝,顺便说小兴吃过饭再回去。
夜深了,地面上的残雪映的街道不是那么黑。小北风挂着哨溜过冻结的树梢,偶尔带下来一点雪,银沙似的洒在扫过的硬地。大志把小兴送到头门里还是依依不舍,小兴脸上还带着笑,和墙头上刚见面时没多大区别。
“哎,明个儿清起儿到俺家写字儿。”大志说。
“嗯。”小兴重重地点头。忽然想到今天见面的重点,“俺成绩滑坡了,你给俺补救补救。”
“中啊。要不你打明个儿起跟俺一起睡。”
“那不中,你跟五月姑住一屋,她是女哩,不好。”小兴说着略微迟疑,“要不你住过来,东屋就俺跟咱二哥。”
“中啊,还得给俺爸说一声,他要说中才中。”
“哦,那也是。”
“进去吧,时间长三奶该操心了。”
“哦,”小兴说着往里走。忽然又返回来靠近大志,声音也压到最低,“你就不想问点儿啥?”
大志感觉心里一沉,心也乱了,还是迅速平静下来看着小兴,“问啥?你好好哩比啥都好。”
“那就这了,走了。”小兴说着快步走向东厢。
大志把门带上,小跑着回家了。从这天起俩人又天天在一起玩,一起学习,只是没有住在一起。这回福川叔没打绊子,直接让大志问四奶奶。她毫不犹豫的说:“住哪能咋?隔堵墙一扭扭儿过去了。”这事就算搁浅了。俩人不是在西院就是在东院,在哪都是早上起床就过去,吃过晚饭才回。有时候国营、治国、小祥、小磊也会过去,几个人在一起叽叽喳喳聊个没完没了。
年三十的饭至关重要,虽然家家户户都是吃饺子,却都希望全家人整齐,显得日子过的和和美美。
钢川叔大概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起大早赶最后一集买了不少吃食和菜,又在供销社买一大堆的点心、布料,把一辆敞篷吉普车后备箱装的满满当当。车上还有他的小老婆小王抱着几个月大的小儿子,还有他们的大儿子大伟。
车子停在小兴家头门口时将近两点,几个在街口唠嗑的过来打招呼。毕竟一个村的都认识,吉普车也是一年见不了几次的。钢川叔下车寒暄着给几个人发烟,回头招呼娘三个下车。
这天大志、国营、治国、修建几个和小兴在东厢门口玩。听到头门外有汽车和说话声音,一溜烟跑出来。大志知道都是谁就叫了声:“三大伯。”看到正下车的小王婶和大伟他也都见过,却不知道该不该打招呼,于是扭头看小兴。小兴早就认出他们,愣一下转过身冲院里喊:“奶!俺爸回来咯!”
“回就回呗,是想让人迎迎还是咋地?”三奶奶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听语气显得不怎么高兴。
“他开哩汽车,还有那边儿娘仨。”小兴又喊,这才是真正要表达的。
“啥?”三奶奶听见了,但并不是很确定,所以从厨房跑出来。正看到钢川叔向那几个摆完手进来,身后就是抱着孩子的小王。忽悠一下火就上来了,老远指着喊,“出去!都给俺出去!她想踩这个门儿啊?不中!”紧接着大胜、勤勤、大利都出来了,站在堂屋和东厢的门口,却都没有说话。
钢川叔立刻意识到来唐突了,应该一个人先回来给母亲通过气,再回去接那娘三个。急忙摆手让小王和大伟停住,自己往前走着压低声音说:“妈,你甭邪嚄,怪俺,俺该先回来给恁吱一声。”
“吱个屁!想都甭想!她这一辈都甭想踩这个门儿,哪怕恁娘死喽都没门儿!还有这几个孩儿咧!她就算死都甭想入老成家老营!”三奶奶说着顺手抄起厨房门口的铁锹。
“妈,你先甭着急,咱进屋再说中不?”钢川叔在尽量的压低声音,一不想让街坊邻居听到影响不好,二不愿意小王生闷气。
“恁娘就是这个脾气,在哪说一样!”三奶奶说着摇了摇手里的铁锹,“都给俺滚!还带她咧!你也甭想再进来!”
钢川叔的语气再度变低,几乎是哀求:“妈,俺几口来都来了,好歹让俺进去吃块馍,这大过年——”
“吃屎吧去!再往前迈一步儿让你尝尝铁锨把儿!”三奶奶丝毫不肯让步。
“妈,你——”钢川叔不敢在这时候僵持,冲大利摆手说,“算了,不进就不进。来,把东西拿屋去。”
“不要恁里东西!滚!一扭扭儿也不能在俺这儿呆!”三奶奶向身后扫一眼,后面三个人谁也没动。其实她也是看见小王才气火攻心的,往常钢川叔回来想待多久待多久。说白了,就是认准小王教坏钢川叔继而破坏这个家的和睦。
几句话的功夫门口已经多了不少人,有街坊邻居也有几院的人,四爷就是其中之一。钢川叔看到四爷赶紧转身过去打招呼,脸上的愁容被硬笑挤到角落里。小王也看到四爷,漂亮的大眼睛汪满了委屈,抱着孩子迈着小碎步过去就要往下跪。众人的目光也随着转过去,刚到四爷跟前的二大伯和福川叔只好往旁边闪身。
“他老爹!”三奶奶也看到了,瞪着眼睛伸着脖子喊,“恁要敢让这小妖精踩老成家哩门儿,俺马上就去恁三哥坟头儿上吊!”
刚掏出烟的钢川叔身子一震,抬到一半的脚停住,半扭身子回头看。小王也停住了,所有人的目光来回看四爷和三奶奶。四爷轻轻叹口气,往大门中间走几步说:“三嫂,甭上火,你先进屋歇会儿。让俺跟钢川说几句话,中不中啊?”
“中。”三奶奶说着转身把铁锹摔到地上,径直走进厨房。大胜、大利、勤勤也快步进厨房,头门里的小兴也一溜烟儿跑回去。
四爷看看周围的大人小孩,无奈地冲外摆摆手。外圈看热闹的人纷纷转身散了,大志往五月姑跟前走。“唉——”四爷重重地长叹了一口气,扫一眼钢川叔往西面大约走十几步。钢川叔迅速跟过去,两人小声说了几句话。钢川叔连连点头,然后转身到车跟前把东西提下来放到头门外。又摆手让小王和大伟上车,向村西方向驶去。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几个人看到他眼圈红了。
车子在西头向北拐弯不见了,四爷看看地上的大包小包,用手点了几下旁边人,转身进小兴家的院子,直接进堂屋。二大伯、福川叔、东川叔、大强、大庆、大志一起过去提了东西,拿进院子放到厨房或东厢。三奶奶看到四爷进堂屋,也从厨房出来快步跟进去。大家放完东西纷纷往外走,只有二大伯跟进堂屋。
小兴在厨房门口站着,看到四爷把什么东西摆到奶奶近前的桌子。依稀听到四爷说的“不管咋着,咱这年还得过,日子儿还得往前走”“谁对谁错又能咋”“争啥咧”“咱岁数都到这份儿上,还能再管几天儿咧”“恁准备汤吧,俺走了”这几句,还有奶奶模糊的抽噎,其他的话都没听到。
四爷和二大伯走时,三奶奶和大胜、勤勤、小兴送到头门口。其他人都走了,小兴靠着门框外面幽幽地望着远处的天空。不知道看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想看,只是觉得那片看不到边的蓝色很纯净,没有一丁点儿杂丝儿。
 
 
①豫北方言里常用的,做第一人称是指自己,这里是第三人称指他。对于方言再稍作解释:方言入文字历来相形见绌,因为很多话有发音没有特定字。建议读者按自己的理解用方言把对话念出来,效果或许能好点。措辞不当之处,敬请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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